老宋端着碗坐在角落跟老刘下棋,柯基趴在他脚边,时不时伸舌头舔一下他拖鞋的边。小刘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显示了最新的气象图:紫色的色块已经覆盖了东北三省全部,正沿着太行山脉加速南下。
"距离我们的城市进入零度区间,"小刘的推了推眼镜,声音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很轻,"大约还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小樱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残留的温热贴着掌心。她抬头看向佐助,他正好也望向她,两个人隔着满屋子昏黄的灯光和热气蒸腾的汤锅对视了几秒。然后佐助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那支铅笔在改造进度表的最顶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雪。
所有人看了一眼那个字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英短的呼噜声、小女孩跟妈妈要第二片面包的软糯嗓音、柯基偶尔甩动尾巴拍在地板上的噗噗声,这些细碎的动静填满了地下室的每一寸空间,在越来越冷的夜色里凝结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暖点。
雨继续下着,密密地敲在楼顶,像有无数人在上面走动。远方的城市灯火在雨幕里变得模糊朦胧,这座五百六十万人的城市正在慢慢收拢它的光,一扇窗一扇窗地熄灭,像提前进入了漫长的冬眠。
小樱收好碗筷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佐助身边,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停留了一瞬。他的手指比往常更凉,但掌心还有一点余温,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小片还没彻底熄掉的炭火。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十指扣紧,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距离第一场雪,还有四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1章
小樱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或者说天根本没有亮起来——窗帘拉开之后外面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云层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把所有的光都闷死在半空中。她看了眼手机,早晨六点二十分, 窗外路灯还亮着, 光晕在低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毛茸茸的淡黄色球体, 边缘几乎看不出锐度。
佐助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走出去看到客厅里亮着灯, 方远和老刘正蹲在地下室入口旁边拆一台旧电暖器的外壳, 佐助站在旁边给他们递扳手。三个人都穿着夹层的外套,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灯下若隐若现。
"室温五度了。"佐助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小刘今早五点测的数据。"
五度。小樱搓了搓手臂,转身去厨房烧水。燃气灶还能用,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蓝色的焰心微微发颤,像也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寒意。她烧了一大壶水灌进保温瓶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取暖。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一点点渗进掌心, 她低头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汽,那白汽比昨天又浓了几分。
"方远老婆孩子醒了吗?"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
方远从电暖器后面探出脸, 鼻尖上蹭了一小块油污。"她们还睡着,昨晚小姑娘有点认床, 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让她们多睡会儿吧。"小樱把另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今天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老刘直起腰揉了揉膝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聊天群。那是小刘临时建的群, 群名叫"冬季项目组", 里面只有他们几个人。"你看看,五点多的时候有人发的。"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文字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某家大超市的入口,卷帘门半开着, 能看到里面货架几乎被扫空了,地上散落着包装袋和翻倒的推车。文字是:城南沃尔玛昨夜提前关门,今早开门五分钟抢完。
小樱把手机还回去。"还有别的消息吗?"
"方远说他管的后勤系统今早推送了一条内部通知,市级储备粮库临时调整开放时间,从原来的早八晚六改成全天候预约制。门卫加了两倍,进出要查三证。"老刘重新蹲下拧螺丝,"这就是怕人抢。"
方远站起来把拆下的外壳搁在一边。"还有个事,老宋说的下层掩体的通风井入口,今早我去看了一眼,外墙上的伪装花房被人翻过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方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有人来过,偷了两袋水泥和一捆保温管,痕迹很新。"
"几楼的人?"佐助问。
"可能是四楼那个租户,他是个跑装修的散工,手上有工具,而且昨天下午我在楼道碰到他往外搬东西,他眼神躲躲闪闪的。"方远把纸条重新折起来,"要不要去问?"
佐助沉默了几秒。"不问。去了等于承认下面有东西。把通风井入口从花房那边封死,走地下通道绕过去。"
"那个花房的位置原本是用来做伪装进气的,封死之后通风怎么办?"老刘问。
"从配电房的消防通道打一条斜管下去,距离不到八米,两天能做完。"佐助回到墙边翻出那张铅笔图,在结构图上重新画了几条线,"但需要冲击钻从外墙打孔,动静会很大。"
方远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做管道工程的,在拆迁队干过,他手里的工具全。但他这人……嘴不太严。"
"能用钱封嘴就用钱。"小樱说,"不行就用物资。"
几个人又花了半小时敲定新通风管的走向和施工方案,然后各自散开干活。美咲起床后接手了厨房,煎了十几张葱油饼塞给每个人当早饭。方远的妻子带着小女孩出来后安静地帮忙打扫房间,小姑娘抱着一块葱油饼蹲在窗台边逗英短,猫今天特别温顺,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
小樱吃完早饭披上外套下楼去配电房那边看下层掩体的状况。老宋已经在下面了,穿着他那件深色厚棉袄,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正在清理铁梯上的锈迹。柯基蹲在梯子顶端守着入口,一看到小樱就热情地摇尾巴。
她从铁梯爬下去,脚踩到掩体地面时扬起一阵干灰。煤油灯的光晕扩开,让她看清了这个九十多平米的巨大空间。确实干燥,比上层那间地下室好得多,四壁是厚实的钢筋混凝土,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还留着当年浇筑时的木纹痕迹。地面平整,角落堆着几根废弃的铸铁管和半截锈掉的工字钢。
"老宋,这里当年是做什么用的?"她走过去问。
老人把刷子放下,举着煤油灯照了一圈。"六十年代备战备荒那阵修的人防指挥所,我那时候刚入伍,被派来挖了三个月的地基。"他灯光的指向墙角的几个预埋铁件,"看到那个没?是发电机底座,当年图纸上有备用电源的位置,最后没装,但底座留下了。你把发电机搬下来直接固定在那就行。"
小樱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些铁件,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结实。她又环顾了一圈,发现掩体顶部分布着几个圆形预留孔洞,老宋也照过去:"通风井的口子,当年打了四个,后来封了三个,只留了花房那个通气。咱们把另外三个里面堵的废料清出来,随便开两个就能保证换气。封花房那个也不怕。"
"你一个人当年怎么弄完这些的?"小樱站起来看着他。
老宋嘿嘿笑了两声,煤油灯的光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出跳动的阴影。"那时候年轻,有的是力气。现在不行了,爬个梯子都要喘半天。"他拍了拍自己膝盖,"不过你老公跟方远那俩小伙子不错,干活利索,比我当年手底下带的兵都强。"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小樱爬回地面的时候正好遇上小刘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台便携式气象仪,冻得嘴唇发紫。他进门就嚷嚷开了:"外面真是疯了,温度又降了一度半,而且风起来了。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用三轮车推着整车的煤球在卖,一大群人围着抢,差点打起来。"
小刘把气象仪连上电脑,数据在屏幕上跳出来:实时气温三点五摄氏度,西北风四级,湿度百分之八十三。风级四级在气象学上不算大,但在持续降温的前提下,风会加速体表温度的流失,体感温度比实际气温低五到八度。
"能不能预估今晚的温度?"小樱凑过来看数据。
小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天气模型。"按现在的下降斜率,入夜之前会接近零度。凌晨最低可能在零下三度左右。"
零下三度。七月末的凌晨零下三度。小樱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到方远的妻子正在给小姑娘穿一件从行李箱翻出来的厚毛衣,毛衣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好几圈,小姑娘却乖得出奇,伸着胳膊让她妈妈一截一截地穿好。方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目光里有种很重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
"方远,"小樱喊他,"你那个管道工程的朋友,现在能不能联系上?"
方远收回视线看了看手机。"昨天发的消息还没回,我打电话试试。"
他走到阳台去了,把玻璃门拉上,隔着门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樱回过头时发现佐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截锯断的保温管,手掌上粘着银色的碎屑。他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阳台上方远的背影,低声说:"他朋友接电话了,约了下午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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