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早上还能看到的路面斑马线,到下午三点已经完全被水面覆盖了。一辆试图从路口经过的轿车在深水中熄了火,司机推开车门蹚着没过膝盖的水往高处走,雨水把他的衬衫打得紧贴在身上。
"水位过了三十厘米。"小樱站在他旁边看着同样的场景,"这条街的排水系统撑不住了。"
佐助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蹚水的司机走到街对面的高地,然后移回了公寓楼单元门口。门前的台阶还有几级露在水面以上,但最下面一级已经被淹了。他快速心算了一下——从单元门进楼需要蹚过大约二十厘米深的水。如果雨势保持这个强度不变,到今天晚上,单元门最下面三级台阶都会被淹。
"我们要考虑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佐助转身面朝屋内,"如果单元门被淹,这栋楼的正门就废了。所有进出都要靠地下车库或者消防通道。前者如果积水倒灌也会淹,后者从二楼以上才有出口。"
小樱走到桌边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画了整栋楼的进出路线图。她用笔在正门的位置画了个叉,然后圈出地下车库入口和消防通道二楼出口两个备选方案。"地下车库的地势比地面低,如果街道积水涨到半米以上,车库会最先被灌。我们最后能用的通道就是消防通道从二楼出去的侧门。"
"那个侧门外面是什么?"
"一条窄巷子,宽度不到两米,巷子尽头连着隔壁小区的围墙。如果巷子里也积水——"
"巷子地面比街道高了将近半米。"佐助回忆前几天踩点时的测量数据,"如果在街道积水超过一米之前,那条巷子还能走人。一米之后就要靠船了。"
小樱放下笔抬头看他。"我们没有船。"
"孙诚有。"佐助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陈磊说过,孙诚的人在仓储中心那边搬了充气橡皮艇。至少有两艘。如果我们能在他们使用之前——"
他没有说完。小樱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下,把笔帽盖上。"这涉及正面冲突了。拿他们的船,意味着提前和他们交手。"
"不一定提前。"佐助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如果水面涨起来之后他们的船停在储备库外围的露天区域,我们可以趁夜色和水幕的掩护取走一艘。橡皮艇充气后重量不大,两个人能拖走。"
小樱偏头看着他。"你在计划了。"
"一直在想。"
窗外的雨声把他们的对话包裹成密闭空间里一段低声的密谋。佐助的表情平静,眼神专注而稳定,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打磨一个已经推演了很久的方案。小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膀上沾到的一根线头摘掉,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写下"橡皮艇行动"四个字。
那天傍晚的雨歇来得突然。下午五点左右,连绵不断的雨墙骤然变薄,然后迅速收窄成一片稀疏的雨丝,最后在几分钟之内几乎停了。云层虽然没有散去,但雨止的那一瞬间整个城市的声响都变了——窗外的白噪音消失了,换来的是水面上细碎的反光、远处排水口舒缓的流动声、以及人们在街边蹚水行走时溅起水花的哗啦声。
佐助从十二楼往下看,街道上的积水在雨停之后露出了浅白色的路面边缘。水没有退多少,但终于停止了上涨。单元门口那三级台阶现在只剩最上面一级还露在水面上方,第二级被淹得只剩一个边角。
"明天如果雨再不停,正门就彻底走不了了。"小樱也看到了这个情况,她站在佐助身边看着楼下,"我们十二楼这个据点还能撑很长时间,但问题是进出。"
佐助收回目光,想了想,从墙角抽出一卷量尺走出门。他从消防通道下到六楼、五楼,一层一层地测量窗户对外部的通道条件。六楼窗户下面的空调外机支架能踩人,但往下翻到五楼需要一次约一米八的悬空跳跃,没有查克拉支撑的情况下风险过大。五楼窗户侧边有一条雨水管道直通地面,管道的固定卡扣有铁箍可以借力,但管道表面锈迹斑斑,不知道承重多少。
四楼东侧住户的厨房窗户外面是个凸出的老式晾衣台,不锈钢结构,看起来还算结实。从晾衣台往下两米就够到了地下室通风口的平台,平台高度大约离地面一米五,可以跳进积水中蹚到巷子出口。
他把这条路线记住了,回到十二楼后在小樱的图上加了一笔——四楼东侧晾衣台作为中继点,连接到地下室通风口平台,然后通过水面出巷子。
"这个路线有个问题。"小樱看了之后指出,"四楼东侧的住户是谁?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住,窗台结构是否安全。"
"所以需要确认。"佐助把铅笔放下,"今天晚上雨停了,我们下去看看。能走通就纳入方案,走不通就换别的。"
那天晚上雨彻底停了。这是连续降雨以来第一次出现超过三小时的无雨窗口。七点多的时候天空西侧甚至露出一小片淡紫色的晚霞,微弱的光线穿过云层的裂隙投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给所有建筑和路面的积水镀了一层短暂的金粉色。
佐助和小樱趁着这个窗口下了楼。他们从十二楼沿消防通道下到四楼,四楼走廊里有人家的房门半开着,电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闻联播正在报道极端天气预警,主播的声音被老式电视机略显沙哑的喇叭放大,回响在潮湿的走廊里。
四楼东侧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佐助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里面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谈着晚饭吃什么的话题。他示意小樱等在走廊转角,自己绕到了消防通道尽头的窗户,从外墙沿着墙角的水管往下移动了几米。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个不锈钢晾衣台的侧面——支架固定在墙体内的膨胀螺栓上,表面锈迹不重,目测承重七八十公斤没有问题。
他回到走廊里,小樱问:"怎么样?"
"结构可用。晾衣台下方两米是地下室通风口平台,平台旁边有一道矮墙可以攀着下到水面。"
"那就定了。"小樱在手机上做了个标注,"如果有一天正门和消防通道二楼的侧门都被淹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条出去的路线。"
两个人正要往楼上去的时候,四楼那扇半开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深色毛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人,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目光在小樱和佐助脸上游移了一个来回。
"你们是……六楼新搬来的那对吧?"女人开口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礼貌。
佐助停住了脚步。"嗯。"
女人把小狗换了个手臂抱着,往前走了两步。她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个……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这几天,有没有看到楼下有奇怪的人?"
佐助和小樱对视了一瞬。小樱开口:"什么样的奇怪的人?"
"就那种穿深色衣服的男的,在楼下走来走去,有时候停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老公说他们可能是小偷踩点的,但我们报了物业,物业说没接到反映。我有点不放心。"
佐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普通人在面对异常事物时生出的警觉——不敏锐,但存在。她没有意识到那些人背后是整个组织的资源,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异常的存在。
"有看到过。"佐助说,"你们家囤了吃的吗?"
女人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囤……囤什么?"
"米、面、水。至少备够两三个星期的量。"佐助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平稳地看着她,"雨还会下,楼下的水还会涨。到时候出不了门,这些东西会救你的命。"
女人抱着狗站在门口,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关于运河水位持续上涨的通报。她的目光在佐助和小樱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慢慢把门合上了。
佐助和小樱沿消防通道上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小樱靠了一下墙壁,侧头看着佐助。"刚才那个——"
"她知道一些东西了。已经起了警觉。"佐助继续往上走,"如果她听了话去囤货,也许能撑过去。如果没听,我们说了该说的。"
十二楼房间里,小樱把今天的进展更新进了笔记本。四楼东侧路线确认可用,四楼住户已接触且已知晓基本警告,东墙切口已做好等待水浸,孙诚的扫楼行动暂停在雨歇的窗口期。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墙角的那摞纸箱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佐助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一管没盖帽的铅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在雨歇的间隙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亮光都像是一个仍在正常运转的日常。他知道这些灯很快会一盏一盏地熄灭。
"在想什么?"小樱问。
"在想水位涨到单元门被完全淹了之后,这栋楼里有多少人会发现自己被堵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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