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和“尊严”,是负责养育琉亚这类弃婴长大的老婆婆们最缺乏这种东西,而自婆婆们全病死的那一天就隐隐约约萦绕在他脑海中的这两个词,终于在泽西痛恨的语言中,挣破了束缚,第一次,血淋淋又清晰地出现了。
以泽西的生命为代价——琉科忒亚知道,他回不来的。
可琉科忒亚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从凌晨直到天亮,窗外的雪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那个说天亮前就能回来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在房间里等到了晚上,等来的不是泽西的身影,而是老大费朗带着几个手下,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当白布被掀开,露出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毫无生气的脸时,琉科忒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泽西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总是沉默着下雨的蓝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琉科忒亚将目光移向费朗,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了这是?”
“执行任务出事了,现在那一批孩子就只剩下你和费椿了——只可惜向兄弟们宣告你身份的的日子又要推后一天了。”费朗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明天一早,你一定会成为组织里除了我之外说话最有用的人。”
费朗的手一伸过来,琉科忒亚便绷紧了肩膀的肌肉,好让紧随其后的痛感减弱,但其实那双干瘦的手轻飘飘的像一块骨头。
琉科忒亚垂着头,惊然发现,当年壮得离谱的男人,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干巴巴的老头,带给他秃鹫般凶猛特征的斑秃头顶,其实只会显得他脏臭可恶罢了。
原来可恶到了极点会变成一种凶猛的可怕。
他蹲下,看了眼泽西僵硬的脸,他或者就是个湖水般静默的人,死后果然也是具比别人都安详的尸体。
琉科忒亚伸手抽走了他裤腰上别的一颗水蓝色神之眼,尾部坠着一块光秃秃的小木牌,里面应该是空的。眼睛一瞥,他手心里还有一支抽了一半的烟头,是琉科忒亚惯抽的种类。
“你在做什么?”费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琉科忒亚一直想不明白,他是用哪个干瘪的器官发出这样嘶哑的声音的。
胸中豁然开朗,堵塞的那股恐惧随着一阵打旋的风,消失不见了。
“我一直都挺羡慕他有个神之眼的。”琉科忒亚漫不经心地说,“我拿走,不行吗?”
“……当然可以。”费朗干巴巴地说。
琉科忒亚似乎有些想笑,最后看了一眼费朗浑浊的眼睛,转头离开了。
他回到破洞的小屋破开泽西神之眼上的空心木牌,看完里面的一封信,接着静坐了一晚上,整整一夜未睡,直到有一天的晨光悄悄爬上窗棂,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他没有动静,好像陷入了某种沉思。
可以影响他的泽西已经死了,他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自己争取来的豪奢和施行掠夺的权利,然而随着窗外天色越发明亮,他却决定要离开。
就在光线将要照亮他整张脸,也是他彻底下定决心的时候,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出现一点亮光,就他额头前三寸的位置,盘旋着一颗青绿色的风系神之眼,聚起一小阵风,掀起他凌乱的额发。
琉科忒亚眼珠微微转动,落在上面,半晌,他眼中带了点笑:“泽西……你也在肯定我吗?”
神之眼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展开的手心,冰凉又清透,琉亚随手将它放进口袋,和泽西的那枚一起。除此之外,他没带走任何财物。
中间碰到了费椿,他咬牙看着琉科忒亚,一双眼睛红得像乌鸦。费椿很擅长嫉妒,觉得自己明明是首领的儿子,却总被琉科忒亚抢尽风头,更可悲的是,他倾心于这个厉害的混蛋。
琉科忒亚却像没看到他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并不是朝会堂的位置。
费椿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直到他散漫的脚步彻底消失,门口的脚印被新下的雪覆盖。
……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紧接着,加拉诺普洛闷雷一样的呼喊传来,“琉亚!起床用早饭了!我们今天要去奥藏山的,别睡懒觉了!”
“知道了。”琉亚从梦中琉科忒亚的视角惊醒,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
和费椿的相遇令他徘徊半夜才睡去,没想到梦中还有往事浮现。琉亚坐起身子,短发盖住饱满的额头,愣了会儿神,心想自己如今也算正当的生活吧,泽西要是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满意。
一个还算出色的记者,一个不再非法获得金钱的普通男人。
第119章 纯情处龙掉入浪子陷阱22
在璃月待了小半个月, 加拉诺普洛往邮局跑了不少次,每一次都能带点东西,衣服、手绢、两三封信……最令琉亚吃惊的那回,他竟然拎了一大串烟熏的暗红香肠回旅馆, 还慷慨地分给琉亚一小半。
啃着香肠拆开妻子随特产来的信封, 加拉诺普洛霎时掉了眼泪, 就着咸香的肉肠呜咽,说女儿夏洛蒂得罪了人外派到蒙德了,最近没写信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夏洛蒂因为找到了某个食品加工厂生产劣质产品的证据,登报后引起枫丹社会一片哗然, 一群人正伺机报复。
那几个厂商中一人被认定为主谋, 被那维莱特判进梅洛彼得堡服役, 剩下的几个也被罚了一大笔摩拉, 把夏洛蒂恨得牙痒痒,头一次要不是特巡队的夏沃蕾发现端倪, 夏洛蒂就算有神之眼,估计也要吃一顿苦头。
欧芙主编已经借职务分派让夏洛蒂远渡国外避风头了。
“那你就去蒙德看看咯。”琉亚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膀说,“反正事情差不多都办完了嘛。”
一拍即合, 两个没什么规划的人当即决定分开行动,加拉诺普洛转头去蒙德, 琉亚在璃月晃荡了几天,把这里的每个娱乐场所都玩透了, 觉得身心俱疲,以为是工作太努力消耗了心血, 还给自己办了个职业风险丧葬套餐, 直至莫名焦躁呆不下去了, 才准备返回枫丹。
一艘往枫丹去的轮渡甲板上,琉亚撑在栏杆旁眺望蓝汪汪的海平线,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卡在半空,不上不下。他的黑发被海风不断撩起,高饱和的红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将他鼻梁和嘴唇的轮廓都照得模糊。
琉亚实在是个讨厌寂寞和安静的人,他甚至很难一个晚上什么也不做就躺在床上睡觉,然而,他最近却很奇怪,具体表现在精神和身体极度的疲惫,这种疲惫和刚到达璃月时的矫健形成对比,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船舱里呼呼大睡。
如果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在的话一定会对他现在的状态极度惊讶,但这艘船没人认识琉亚,于是大家只知道船舱的某个房间住着一个孤僻的男人,他可以一天不吃不喝一个人待着,大家也默契不去打扰。
直到今天傍晚,蛰伏的男人终于出现,根本不像想象中那样阴沉冷漠,反而潇洒又迷人,只用那副慵懒的姿态静静看着海面,就俨然成为其他人眼中的风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前搭讪:“你好,先生,我在船上这么久,好像还未见过你,我能否知道你的名字?”
来人显然颇有自信,自己无论是外型还是风度都高人一筹,这种自信并不让人讨厌,但也许会让有些人不舒服,这种情绪上的难受究其根本,大约能称为技不如人的嫉妒。
越靠近枫丹,琉亚就觉得自己的状态越好,从连日的昏迷中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他反而是静静享受扑面的海风,突如其来的搭话竟让他有些不耐。
琉亚眉毛微挑,淡笑着握住对方的手:“琉亚,我的名字。”手心一触即止,收回得很突兀,类似于火苗迸发的触觉令琉亚轻飘飘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旋即恢复平静。
他身上有一种熟透了的、来者不拒的气派,能让其他人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幻想和他共度春宵。
来人大约也有这个目的,作为铺垫,他矜持地说了一句:“琉亚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共进晚餐呢?”
琉亚觉得有些没意思,扯了扯嘴角:“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要先回去休息了。”
思及他前几天一直避不见人,男人殷勤道:“是晕船吗?我这里有璃月医生做的香包,可能会有些用,我这就拿来给你。”
琉亚揉了揉眉心,心想也许是这个原因,便没说什么,应了陌生男人的邀约,得到他赠送的香包一个——什么用都没有,香味也刺鼻得要命。
但这也许给了对方某种错觉的暗示,他开始频繁敲响琉亚的房门,一会儿是散步,一会儿是用餐,每晚举办的社交舞会也准时邀请。
“我说过了,我不舒服,不要打扰我。”琉亚靠在门框上,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几分,他说话不再带有任何委婉,神情更是冷若冰霜。
不等对方瑟缩着回神,琉亚哐当一下把门关上。脱离组织后他确实好脾气了很多,像如今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很少,并不是不堪骚扰,那个男人还没糟糕到那种地步,而是他自己各个方面的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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