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 都说了不是小龙女_胭脂琥珀【完结+番外】(345)

  嗒声清脆叩上不明材质的棋盘,与手谈者的声音一般空异。但对方没有嘲讽与阴阳怪气,而是一种隐秘的渴望与期待。

  她读懂了,却不知有没有回答,这稍纵即逝的画面实在等不得思考,字句还没在舌尖组成,便有新的碎影投映于眼。

  冷风刺骨呼啸,钻进衣襟脖颈,华胥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缄默孤山下。

  “你知道吗?”抬头看着繁星满天的穹庐,她忽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岚。”

  身边,蓝色长发的青年无声回过头,安安静静地等待下文。

  华胥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听着脑中声音代替她说话,奇妙地发觉自己既在俯瞰的第三视、也在身临其境的第一视。

  “哪怕是银河,也有自己的归处。”

  “是哪里?”

  “归墟。”语调里藏着些难以察觉的起伏,像憧憬,又像笃定,“传说,世上所有的水都会流向哪里,包括银河。”

  “我会让你看到它的。”

  话音落下,她自漆黑夜山浮空至群星之间,再感觉不到冷暖,也淡了心底本就隐隐绰绰的情绪。

  身上极光夜海的衣裙流光溢彩,如裁剪天穹。臂挽山海,星转裙裾。面前,是驰骋的半人身影手握虹弓,驻足未动。

  华胥看着他,皱了眉尖,却又想笑。便半拢双手,掌心引起源源不断的幽海涡卷,近乎呢喃地叹息:“我来向你兑现承诺。”

  “即便,你已不记得我。”

  像一厢情愿,空落落的失怅如同飘渺无尽的云雾,稀薄又广阔的把她包裹,哀而不伤的阖了阖眼目。

  掌下,不知来源的水流如同碾碎的淡青水晶,绮丽虹光细小闪烁,向下旋卷着倾灌,潮水起落,如星云变幻。

  对方看着,忽而飞虹流星似的刹那瞬至身前,不知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周身空间都在融化似的流动。

  三流回环的虹流在眼前虚幻铺展,万年才有零星变化的星空半透着覆盖周身,像加盖了一层有所变动的玻璃画。

  回旋无尽的倒灌之海脱离了主人的手心,越过半虚半实的星天,壮大着孕育出山川土地,缓缓运转在一双竖瞳下。

  巨龙垂目须臾,抬头,也越过了这重波漾微微的乱流,投过无法跨越的时间与她对视。

  蒸腾的烟水从海下萦绕,化为蜷缩的尖耳人类。而她鬼使神差地再度伸掌,凝出一簇青蓝泛金的瑰冷火苗,任它飘入那副躯体内。

  “始祖。”

  年轻女声呼唤,不解地发问:“始祖,您为何赐予我们迢遥相隔的诅咒?是否……您并不满意,我们这些子裔?”

  华胥没办法回答她。

  脑中的声音在悠悠吟叹,将完满的无尽夏拆分成独,弱化如过滤的背景音,是高低不同,却皆虔诚的跟诵:

  “孤行千程,茕孑万里。”

  这话念得没完没了,而她费力地从中直觉察觉到,头顶有一双无处不在、俯瞰世界的眼睛,而祂的视线焦点,正是自己。

  “那是始祖自己所肩负的诅咒,与你们无关。”不知何人的声音男女不辨,平直答道,“求而不得的迢遥者,是她。”

  衔着蜃火的幼龙懵懂抬头,望着海外遮天蔽日的巨大龙躯,更困惑了:“可不朽的星神,万龙之祖,您不是我们的始祖吗?”

  巨尾逶迤过运作的星轨,龙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低语:“待手握答案者来到水梭洲,回应疑问。发问者,便会得到解脱。”

  幼龙显然还是一头雾水,尾巴翘了翘,属于女孩子的声音苦恼地沉吟:“可是发问者……到底是谁呀?”

  “你们想要答案,是吗?”

  似乎下一幕就是回答,尾音消散的那刻,华胥再度听到耳边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掺杂着淡淡的倦怠,俯视着仰头的女孩。

  被窥视感越发强烈,她也犹如那双眼睛一般垂目俯瞰。波浪状不规则的裙摆无风自动,庄重而华贵,柔软蹭过手背。

  “好。”华胥听到自己这样答,眼中倒映着尖耳女孩的身影,“那么,去追寻‘何谓虚实’、探索这个世间吧。”

  “我要你们找到这个答案。”

  烟雨敲落,雾海蒸升,打碎了这些更迭不断的碎影,可大梦初醒的清明仍未到来。

  迷蒙、无知。

  什么都接受的意识脾气好得简直破天荒,或许都根本不存在脾气了,少女坐在菱花镜前,隔着弥漫的白雾自照。

  她不光看不清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后为她挽发的人。眼睁睁见身后人为她簪入一支金钗,笑吟吟地扶上她的肩膀,道:

  “瞧见这钗便觉得十分配你,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像个寻求夸奖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得,让华胥不由自主便想到一双惬意弯起的眼眸,泪痣慵睐。

  那人是谁?

  有什么人的眼睛能在她心中如此记忆深刻,连带着声音也熟悉非常?

  呼之欲出的答案如鲠在喉,卡在喉管、顿在舌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于是她开始失神,怀疑自己当真见过这样的人吗?

  思绪不经意飘远,恍如坠身幻海蜃潮,她变成了浪花上的落叶一片,晕眩得天翻地覆。

  “五浊恶世。”

  血红狱界张牙舞爪,将明灭星辰全部敲落。尖戾女声里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更是高高在上的讥讽:“也敢,自称仙舟?”

  压顶的群星燃起火焰,随即是迸溅的大团血花。血红迷乱入眼中,洇开视线里的浓绯,胸口登时传递开一阵冰凉的空荡感。

  ……似乎是痛的。

  “阿胥!”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碎了眼前的场景,裂纹如蛛网般密集,使本就无法识人的视野更加艰难。

  “坚持住……没事,会没事的。”女声微微颤抖,被刮花的玻璃膜后,对方抱紧她起身,“走,我带你走……丹枫一定能救你!”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那片战场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快去叫丹枫过来!快!”

  华胥被对方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死死捂着心口的空洞,只依稀感受得到女子身上散发的、令人心痛的惊惧与悲忧。

  她想说自己没事,辩不明冷暖的水珠就砸进脖颈,哀鸣声近乎祈求:“别睡……别睡,丹枫他们就快来了!”

  无形的屏幕被浸湿,开始随着雨水裂开,眼看就要七零八落地碎掉。华胥张张口,在不知道是什么的流涌里,努力地试图发声。

  真是奇怪,胸口的破洞开了喉咙里的闸门,任她怎么喘气都被堵着,呛得难受。

  于是少女竭力咽下疯狂涌出的猩甜,给声带一点发挥作用的机会,很抱歉地哑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说话了,姐姐。

  女子身形骤僵,仿佛明白了什么,定格的身影瞬间破碎落地。响亮的金属敲击声回荡着,空旷地卷出一道长长的余音。

  “哗啦、哗啦。”

  锁链被拽动,是束缚者脱离后无力跌落的碰撞。

  华胥的潜意识怕极了这种声音,忙不迭循声去看,收缩的瞳孔探查入昏暗的囚牢,只看见残留血滩里置着枚珍珠卵。

  牢狱空荡而昏幽,只有那珍珠卵有淡淡光晕流转。但重链毫不留情,层层束缚在这脆弱的生命上。

  悬着的心吊死后变成石头砸了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不知疲倦地重演,华胥闭眼,心力交瘁的疲惫涌入骨髓,只有肺腑还苟延残喘地保持呼吸。

  不,不能这样放弃……至少再做点什么。

  意想不到,支离破碎的精神里居然还有野草芽般烧不尽的坚持,少女咬咬牙,撑着振作,屈膝去解那些锁链。

  凑近了看,华胥才看见铁索遍布斑驳锈痕,银灰上腐蚀着陈旧的红与黄,连贯起来就像是一条可窥天光的裂缝。

  似乎能从中慢慢挣扎,慢慢脱身,从淤泥与深渊里爬起,直到彻底粉碎这些枷锁。

  两双半透明的手同时伸过来,将锁链牵起,同她一起不急不缓地拆分,逐渐将那粗过小儿臂膀的锁链寸寸崩裂。

  幽光慢慢亮起,带着臂鞲的双手散作萤火纷飞。

  缭乱的光点里,华胥看到一名少年,短发简衣、身背长枪。手中握着颗黑白两色的圆珠,似乎是想要递给她。

  少女的潜意识里隐隐抗拒着接受,认定那样东西绝不属于她,反而该被眼前人带走,在无穷无尽的星海里徜徉。

  所以,她并没有接受。

  少年没有动,站在原地。直到双裹套中指的手将相互绞紧、几乎炼成铁块的死结解开,他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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