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和赵栎做做君臣相得的戏倒无妨,但他再忍不了做什么事,都要被赵栎指手画脚,这才有了方才这任性离开之事。
“他推测猜想了这么多,怎么就没注意到,当日道君是被我的话气死的?”赵栎忍不住指出漏洞。
邵成章答道,“官家说,道君皇帝缠绵病榻许久,早已油尽灯枯,再兼当日连受数重打击,支撑不住很正常。而且只要你不能真正动手,他有信心自己能够承受所有的言语打击。”
“他还真是想得够天真的。”赵栎嗤笑。
就算他有被限制,不能直接物理消灭掉赵桓,但他把赵桓打成赵佶那样又能费几分力?到时候,再随便找来一个人动手,赵桓不也逃不掉?
更何况,他受到的限制也只局限在作为怨气之源的几个人身上而已,对战之时没能杀人,不过是因为他拿着棍子扫比拿着枪尖戳的效率更高,也因为他身后的将士们动作太利索。
要是没有将士们及时补刀,赵栎相信,被他击中的敌军也至少有一半会伤重而死。
邵成章被赵栎的表情狠狠惊住,却也不敢追问,一怕惹怒赵栎,二也怕知道内情无法直视赵桓。
“不过算了,”赵栎自己说服了自己,“看在燕云十六州即将收复的份上,便任他蹦跶蹦跶吧。”
“啊——!”
二人刚刚心照不宣的达成共识,便听见远处传来的惊恐尖叫,不由得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高高的幽州城墙上,有一个墙垛坏掉了一个角,随着墙体的坠落,一个人影跟着翻了出去。
“官家!”
“陛下!”
“小心!”
……
七嘴八舌的呼唤声中,一群人扑过来抓手的抓手,拽脚的拽脚。然而抓手的落了空,拽脚的只抓住了鞋子或是裤子。
于是,理所当然的,那道人影告别了自己的鞋子和一片裤子,大头朝下摔到了地上。
“官家!”
“陛下!”
城墙上的人手忙脚乱,各自想着法子往坠楼之人赶去,远处的赵栎和邵成章也一个激灵,从满心的荒诞中恢复了一点清明。
“好像是皇帝坠楼了?”赵栎木木地看了邵成章一眼,机械地操纵坐骑冲向城墙,“我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对,我们赶紧去看看!”邵成章愣愣地应,然后愣愣地跟在赵栎身后。
二人急急赶到,只见此地围了一大圈人,却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赵栎心猛地一沉,推开人群往里走,及至看到被人群包围的圆心,同样呆在了原地。
“成国公,你为何不走了?”邵成章从赵栎身侧探出了脑袋,高呼一声“官家!”就往前冲。
然而只冲了两步,邵成章便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伏地大哭,“官家!呜呜呜!”
赵栎抹了把脸,又甩了甩头,重新凝目看去,眼前仍旧是大脸朝下被半截长枪穿喉而过的赵桓。
闭眼暂且隔绝掉赵桓带着一分惊恐九分不甘的半张脸,赵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先叫方同去请赵桓随身的医官,又让人将最近的军医请过来,才走到奄奄一息的赵桓身侧蹲下。
“皇帝,你这伤我不敢动手,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找医官和军医了。医官医术高明,军医最擅外伤,应该可能会有办法的。”赵栎一脸诚恳地安慰道。
听了这话,赵桓眼睛一眨,眼泪霎时就下来了。
赵栎说的好听,但赵桓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心脏更是似乎快要爆裂,他就快要死了。
他刚才为什么要跟赵栎犟呢?就算要耍皇帝威风,换一个时间不行吗?要是他听赵栎的,乖乖等着战场打扫干净再来,就算同样摔下来,砸下的砖石也不会正好打飞了这根枪头,以致他如今这个下场。
无尽的后悔和眼泪中,赵桓张大嘴巴“嗬嗬嗬”,鲜血汩汩而出,沿着嘴角流下,也带走了他眼中最后的神采。
“医官来了!”方同背着老熟人范川柏闪到赵栎身侧。
“范医官快请。”赵栎立刻将人往赵桓身前让。
范川柏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毫不迟疑地上前。
一番检查过后,范川柏垂头丧气地对赵栎道,“成国公,官家已经殡天了。”
“官家殡天了?”
“官家驾崩了?”
“我们才打下幽州城!”
“成国公明明不让官家来的!”
……
纷乱的议论声中,种师道得到消息赶回来了,同来的还有赵有奕和赵有恭两兄弟。
“陛下!”痛呼了一声,种师道红着眼睛看向赵栎,“成国公,是谁谋害了官家?老夫这就去为陛下报仇!”
谁谋害了赵桓?是那承受太多攻击不堪重负被赵桓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的城墙?还是那被物尽其用还惨遭分尸的长枪?这说出去就是笑话!
怪打扫战场的将士没能检查到城墙腐朽、兵器残留?但明明是赵桓自己不顾赵栎劝阻,硬是要在战场还没打扫结束的时候进入险地。
或者怪赵桓的侍卫们没能成功将他救下?然而他的侍卫们尽职尽责,先是一心救他险些跟着他一起掉下城墙,然后又不顾伤势第一时间跑到了他的身边。
赵桓会死,该负责任的唯有他自己!
所以要昭告天下,大宋皇帝任性妄为,结果弄丢了自己的小命?就在他信誓旦旦要夺回燕云为自己的父亲报仇的不久之后?
这话说出去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栎狠狠做了一个深呼吸,斩钉截铁道,“金军狡诈,即使败逃也残留了不少陷阱,皇帝不小心误触机关,方才遭了此劫。”
“竟是如此吗?”种师道下意识地反问,他明明记得,自己有让人检查城墙,并未发现机关啊。
赵栎板着脸,冷冰冰地问道,“不是如此,难道是因为皇帝志得意满想要挥斥方遒,不幸遇上一个早已残破不堪的墙垛坠楼,又倒霉催的被砸飞的半截兵器正中咽喉而死?”
这是真相还是成国公被气疯了胡言乱语?
一片静默中,种师道当机立断,“金人害死我朝两任皇帝,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气势如虹的口号声中,种师道一边安排人为赵桓收殓,一边安排心腹接掌幽州城各项事宜,再秘密派遣心腹回京送信,而他自己则忍不住对着赵栎唉声叹气。
忍了又忍,赵栎还是克制不住地道,“种帅,你就别再叹气了!你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
“官家没了!”种师道继续叹息,“还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我大宋定要成为各国的笑柄了!”
“不用担心,”赵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皇帝要御驾亲征来掩盖道君父子四人的死亡一样,只要我们继续进攻剩下几州,周围各国哪还会注意皇帝是怎么死的。”
“等到燕云十六州尘埃落定,再用武力让他们一个个全都笑不出来!”
种师道热血了三秒,又恢复到了恹恹的状态,“就算你说的有理,但当初道君去世,皇帝可早已经坐稳了皇位。如今皇帝去世,太子却年幼,不知京中又会不会生出波澜。”
第123章
赵栎摆摆手, 不在乎道,“你想太多了。皇帝离京这许久,京中可有出过什么乱子?”
种师道想了想, 这些时日,太子临朝、太后垂帘、众臣辅佐,朝廷上下井井有条, 确实未曾听闻出过什么纰漏。
“皇帝死了, 也不过就是太子变成了皇帝, 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罢了。”赵栎继续安慰, “我们如今的重点是接下来的战事,要是阴沟里翻了船,你可就没机会去烦恼你现在的烦恼了。”
郑皇后早早就已经在开始为她自己铺路, 李纲也被他侧面提醒过, 赵栎相信,皇位的交接应该不会有太多波折。至于后续针对权力的博弈,历朝历代什么时候停止过?
反倒是即将到来的这一战,他们不仅必须要打, 还必须要胜得漂亮,才不会被赵桓的死破坏了这一场难得的大胜。
被赵栎点到头上, 种师道终于从懊恼中挣扎了出来, 气势汹汹地道, “成国公你说的不错, 我这就去让他们把幽州城细细梳理一遍, 理顺了之后, 我们就去打顺州!”
全军上下都卯着一股劲, 短短三日, 种师道便以雷霆手段将幽州城纳入掌中。
正要准备出兵的时候, 种师中和韩世忠同时传来急信。
种师中的信上说,西夏已经对金国发兵,以西夏出兵的规模和送信的速度,种师中猜测,种师道收到信时西夏已经拿下了第一座城。
而韩世忠的信里也是好消息,几乎就在种师道拿下幽州的同时,韩世忠和岳飞也拿下了云州,寄信之时韩世忠正在一步步接掌云州,只等情况稳定之后就对蔚州出兵。
收到这两个好消息,种师道更是信心满满,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激起将士们熊熊斗志,便带着大军浩浩荡荡攻向顺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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