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回家吃顿晚饭吧。”
我的脑海浮现出记忆中宫崎宅的模样,那片豪华却冰冷无生气的建筑群,与层次分明的夕阳糅合成压抑的色彩。背倚林海远离喧嚣的青灰色石质建筑,犹如一头头蛰伏在城市背面的庞大的兽。只是稍一恍惚,我又想起了曾与宫崎麻美发生的种种,那个漂亮的女孩儿就像被困在黄金国里的金丝雀,同时享受着最奢华的豢养和极有限的自由。
是宫崎家康害死了她。
“晚饭就不吃了吧。”我紧了紧拎着书包的手,微皱起眉,“不过如果您有话要对我说,可以麻烦把我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宫崎家康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司机的驾驶位。后者立刻了然,下车为我打开了宫崎家康身侧的车门,并彬彬有礼地摆出邀我入座的姿势。
“谢谢。”
我轻轻吸了口气,弯腰坐进去。
后座出乎预料得宽敞,双腿几乎可以自由地伸展开,当然,我绝无可能在宫崎家康面前放松警惕,而是将腰杆挺得笔直,双腿也规矩地并膝坐好,眼睛则倔强地投向紧闭的车窗外。
音响里播放着悠扬的古典乐:贝多芬C大调第三号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迹部对瓦格纳的钟情情有可原,但耳畔宛如圣歌的优雅缓板令人着实难以和宫崎家康联系在一起。
“能将钢琴完全融合进乐团结构中,很巧妙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读心术?
宫崎家康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抛向镀膜车窗的背后。我俩各据一方,不约而同表现出对街景饶有兴致的模样。实际上,我的眼睛已经散得有些花了,当我努力将视线聚焦在某个行走在人行道上的红衣少女时,汽车却猛地加速,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宫崎家康没有强迫我与他对视,语气中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尖锐,“就算不是现在,你迟早也是要搬回家的。”
我意识到他已经受够了无聊的前戏,强行直切正题。尽管我全无针锋相对的底气,他的直白倒也让我松了口气,总好过绞尽脑汁构思那些尴尬又牵强的铺垫。
见我沉默不语,他又说,“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按常理来说,成为财阀之后,步入上流社会,无需为柴米油盐的世俗日常发愁,这不该是一件幸福的事吗?顺从是理所应当,反抗才是不合逻辑。
“我没有想改变。”我耸了耸肩,“我总该有个父亲,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再说,成为你的女儿可是一般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哦?”我的服软似乎很是受用,他的语气也缓了下来,“当然,在你成年之前,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决定。”
“这算是补偿吗?”我感到好笑。
仿佛没听出我话中的嘲讽,宫崎家康继续说,“你若是一时不适应,继续住在现在的公寓也无妨。”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我并没有犹豫,十分坦荡地收下了。
只是在这片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用指腹摩擦着表面钢印凸起的数字,曼声道,“我妈妈呢,她也回来了吗?”
“桐生?”他多看了我两眼,然后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的,她不会回来了。”
“可是……”
“嗯?”
宫崎家康静静地看着我,一时间,我的心头涌上万语千言,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风一样的叹息。
“算了,没什么。”
4.
待我下车后,一通电话打进宫崎家康的私人号码。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中已然明了一切。
“夫人已经被接走了。”
“哦?忍足凛子来过了吗?”
“是。”
“我知道了。”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收起手机。他降下一半车窗,有一半街景便被镀上了苦茶色的滤镜。井然有序的车流后,是巨剑般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一辆电车从高架桥上飞驰而过,霓虹便在它的车身上形成一条绚丽的光带,在沉重的灰噩色天幕下,宛如一颗流星的奇迹。
不知何时,天空降下了蒙蒙细雨,落在车流间交错的车灯前,像是躺在织布机上的密密金线。
“四月份都要过去了,气温还是不见暖啊。”
明明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因交通拥堵而暂时得闲的司机先生却接话了。
“大概是倒春寒吧。”
宫崎家康一愣,笑了出来。
“也许吧。”
第64章 Chapter .囿于昼夜(甲)
1.
暮色四合,九条纱希坐在木质长椅上,看着围绕着滑梯和沙坑玩乐戏耍的孩子们。她穿着一身丝质的白色长裙,领口系着巴黎蓝的方巾,脚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方口皮鞋。与她相邻的几张长椅上,都是结伴坐着相互交谈的家长,而与她同坐的却只有一只昂贵的手提包。她知道,默默打量自己的人有很多,只是没有人愿意上前与她搭话罢了,毕竟她这身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接孩子放课并陪同去公园玩耍的母亲。
良好的家教使她习惯性挺直脊背端正地坐着,但在目光平视的位置,夕阳炙烤的沙坑反射出刺目的光点,她稍感厌恶地垂下眼,将左手的白色手套褪下,又稍稍卷了卷袖口,横亘在雪白肌肤上的丑恶伤疤便显露无疑。她轻轻触摸着那犹如僵死蜈蚣一般的纹路,用微痒的触感回味那天夜里剖开血肉的刺骨疼痛和血液流逝的麻木钝感。
再抬起头时,一身雪白纱裙的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已经向她飞跑过来。九条纱希不动声色地重新带起手套,熟练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妈妈。”
女孩儿用甜美的声音如是唤她。
九条纱希从包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女孩额头的汗水,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卷发,“真希呀,玩了这么久,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们回家好不好?”
女孩乖顺地点头,“嗯!”
在暗处蛰伏了许久的黑色轿车缓缓开出,九条纱希知道,无论她去到哪里,总有几双眼睛在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的举动若是反常了半点,都会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她牵着女孩的手走过去,司机已经彬彬有礼地下车为她们打开车门。
“夫人,小姐。”
听着这声称呼,九条纱希愣在了原地,连女孩挣脱自己的手都没能发现。她感觉心脏背后的阴暗面被加深一点,又加深一点。
“妈妈?”
早已坐入车中的女孩探出头,乌黑的双眼茫然地盯着她。听到这声称呼,九条纱希下意识要端出温柔的笑脸,表情却僵在了当场。
再一转眼,便对上司机沉默的目光。她知道,方才的失神一定会被记录在案,心理医生第二天便会登门造访,在下午时分和她进行一段令人昏昏欲睡的全无意义的对话。
这就是九条纱希被监视、被编排的三十二岁生活。
自从那人离开后,她就再也没对自己的人生抱有什么期待了。就像在遇到那人之前的二十年,只要尽可能表面风光地活着,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按部就班地学习礼仪和钢琴即可。所有人都会夸赞她的听话懂事,都会羡慕九条家有这么一个标致的名门千金。
没有人关心她究竟想要什么,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底最真实的一面是怎样的。
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2.
在偌大的宅邸里,九条纱希唯一喜欢的便是这间玻璃花房。
在她住进这里前,花房的一切都是由专业园丁打理的。九条家没有这样大面积的恒温花房,她也只能在极有限的区域里挥霍自己侍弄花草的兴趣爱好。好在这间宅邸的主人对她在花房的活动放任自由,她便尽自己所能将这座花房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极少提出物质上的要求,尽管围绕她的人都会尽可能提升她衣食住行的标准。虽然她要的不是某奢侈品牌的新品collection而是产于地球另一端的大波斯菊,管家也会在最短时间内将蒙着水雾的新鲜花朵空运送来。
此刻,九条纱希就坐在花房内的布艺沙发上,迎着玻璃外丰盈的日光昏昏欲睡。在她对面是府上的常客山田医生,他一身西装革履,拎着褐色的荔枝纹皮包,看起来不像心理医生,倒像是个保健品推销员。
“夫人最近感到有什么异样吗?不论是心理方面还是身体方面,都可以和我说一说。”
“这个嘛……好像没有呢。”
“昨天久雄管家联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既然如此,直接和管家交流不就好了吗?”
“这不符合我们心理治疗的原则。”
九条纱希用手在眼前搭起一个凉棚,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请夫人将后背靠在沙发上,全身放松。”
又来了。
九条纱希自嘲地哂笑一声。
“请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然后请将头脑中想到的一切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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