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 东京不说话_晚归舟【完结】(22)

  直子的默数声一过,教室内便警铃大作。教室内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大惊失色,不过其中只有直子和我是装出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起火啦,快逃啊!!!”

  拼命地大叫了一声,直子随手把答卷纸往火苗里一扔,一把拽起我就往教室外跑。我们一边跑一边张狂地大笑,途径的各个教室内负责监考的老师都被惊动了,不约而同地走出门外,用诧异的目光目送我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们跑出教学楼,跑出荒无人烟的操场,跑过长长的樱花坡道,然后驾轻就熟地翻出了东大门边的矮墙。我们沿着空旷的街道跑了很久,跑到了异常清冷的沿海公路上,跑进了湘北海岸柔软温暖的沙滩上去。

  直子脱了校服外套,解开绑着长发的头绳,做出社会女子风尘的样子走进海边的一家杂货小店。没一会儿,便举着两罐啤酒走了出来。

  她将其中一罐拉开环扣递给我,又为自己开了另外一罐。她将手中的啤酒向我举起,自豪地说,“致即将到来的处分通知书!”

  我大笑起来,以狂放的姿态用易拉罐与她的相碰,“让处分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们仰头,将罐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在人生的第一罐啤酒中,我尝出了独属于柏木真言的青春的味道:放荡,不羁,潇洒。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时隔三年,我们十六岁。

  上帝为什么总是对我们那么不公平,让所有的伤害不合时宜地登台,过早地出现在这个对少女而言最为美好的时节里。

  看着直子闷声喝酒的模样,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重重推了把她的肩膀,恶狠狠地骂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你妈病的那么重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谁啊你,你不会真以为只靠自己一个人就能撑起一片天了吧?”

  话落在她耳中,却痛在我心里。

  之所以这般歇斯底里,是因为我内疚,我惭愧,我理亏。

  在这份友情中,直子永远是冒充成年人去便利店买酒的那个人。想打架想闹事的时候,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她。而直子,却从来没有真正拜托过我麻烦过我。

  一直以来付出的人只有直子。

  而我呢?

  我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是个自私鬼。

  直子一反往常地静静地笑了笑,没有辩解。她将双臂搭在栏杆上,放远目光去看远处连绵的山丘和一色的青空。

  良久,她说,“真言,我辍学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

  她喝了一口啤酒,静静地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超市的产品推销员。虽然赚的不多,但苍蝇肉也是肉,毕竟也是笔收入。”

  我激动地一把扔了啤酒罐,没好气地吼她,“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钱我可以借你,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以为辍学是开玩笑的吗?!离开学校是容易,但你可能再也都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啊!你到底有没有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过啊!”

  直子弯腰捡起我随手扔掉的易拉罐倒转过来,任由罐中仅剩的最后一口啤酒将灰白的地面浸成深了五个色调的灰黑色。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像在暴风雨中奄奄一息的花朵。

  “我妈病倒那天,我生平第一次仔细观察了她的手,简直跟巫婆一样可怕,那都是在水里泡出来的,她每天要洗多少件衣服才能赚到那么丁点儿钱啊。可是我从来都不懂得珍惜,只会抱怨她不能给我买好看的裙子和名牌球鞋,嘲笑她没用,嫁不起有钱的男人。以前我爸那么傻逼,我有气都往我妈头上撒。我妈虽然老骂我是个狗东西,是畜生,可是我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能比她更无私地对我的人了。”说着说着,直子深吸口气,眼眶通红,“你知道么,我觉得我真是个白眼狼。我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我强忍住眼泪,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直子将脸埋在我的肩头,肆无忌惮地失声痛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以前我一直觉得,铃木直子就像个女金刚,女金刚的眼泪可比鳄鱼的眼泪要珍贵多了。所以我坚信,就算太阳西升东落,这个女金刚一般的传奇的女人也是绝对不会流泪的。

  这一刻,她终于放弃了所有的伪装,靠在我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2.

  离开医院的时候,忍足已经离开了。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松了口气。

  和忍足相处的时候,我永远都是轻松愉快全无负担的。他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和消失最为合适。就像这一刻,他给予我足够的空间独自放空,自我冷静。

  在大门开合的瞬间,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与我擦肩而过。片刻过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同学……等一下。”

  我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名牌:小泉佳彦。是一名产科的老医生。

  他推了推眼镜,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动用大脑思考些什么了,于是有些不耐地摇了摇头,“抱歉,没有。”

  与小泉医生道别,我走下阶梯。经漫山的常绿不落叶植物清洗涤荡的空气涌入肺腔,我沿着山间曲折的散步道喁喁独行。开着铃原百合和金盏花的草丛犹如一卷铺开的画,自然的颜色相互碰撞,最终归于和谐,拥有令人心平气和的力量。

  一月的东京,即将迎来全年最冷的时节。暮落时分,天空犹如一朵疾速凋落的红玫瑰,呈现出生机退尽的灰黑色。我看着自己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雾白色的痕迹,在寒风中木木地杵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忍足的号码。

  冗长的信息提示音后,他低沉回环的嗓音落入我的耳中,“真言?”

  听着他刻意压低了不少的声音,我推测他此时应该在地铁上。我张了张口,温暖的水雾迅速散开,又乘风扑面而来。

  “……忍足。”

  “怎么了?”

  我咬住下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你还在医院么?”

  “我已经出来了。”

  “你在哪里?”

  “不清楚……在一条散步道上,可是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出医院大门了么?”

  “……嗯。”

  “左转还是右转的?”

  “右转。”

  “直走,前面有个巴士站。一共只有一班车,你往下坐三站路,就能看到地铁站。”

  “……嗯。”

  “能记住吗?”

  “应该能。”

  “那就好,如果实在不会走就打电话给我。你的行李还在我这,我在你公寓楼下等你。”

  “……好。”

  “还有事吗?”

  “我……”

  ——嘟。

  刺耳的忙音陡然响起,我木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缓缓落了下来。

  地铁内的信号本就不稳定,我们的通话能畅通这么久已算得上是奇迹。最后的通话结束在我欲言又止的沉默中,被永远留白的,是横亘在我胸口经久不散的疑惑。

  三分钟后,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交织在东京上空密密匝匝的信号网终于将那封被延迟了一百八十秒的邮件送达到我的信箱里。

  『发信人:Oshitari·Yuushi;内容:内详』

  『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一定会遇到最好的安排。

  铃木也好,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值得爱与被爱。』

  『时间:200X/01/05 18:42』

  是他的洞察能力过于强大,还是因为他对我过于了解?我不知道,也无暇思考。他仅凭我的沉默便猜出了我的所思所想,并给予我这样一个美好且温暖的答案。

  只不过,很久以后的我复回想起他的这段话时总会想,说出“我们都值得爱与被爱”这句一度给予我力量的话语的忍足,又是否已真正悟透了它的彼岸呢?

  同样值得爱与被爱的他,最终又去了哪里。

  那都是岁月留下的无解题。

  第18章 Chapter .深海暗涌(上)

  1.

  从公车上下来,沿笔直的人行道前行。那是地铁站的方向。

  寒假迎来尾声,不少人已急忙踏上了工作岗位。晚七点的东京都,高峰期的末尾,依旧车水马龙。我拉了拉高领毛衣的领口,向内哈出一口温热的雾气,疾步匆匆地与陌生人擦肩而过。

  机动车道在接近十字路口的那段被围聚的人群堵了起来,尽管隔着厚厚的人墙,被包围在其中的两人的争执声仍清晰可闻。仅凭声音分辨的话,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另一个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兴许因为太过无聊,我索性在人群外沿站定,踮起脚向内张望起来。两人争执的原因似乎是因为那男人不愿给临时更变车道的女子让位,不料对方蛮横得很,硬是掉转方向盘往车与车之间小得可怜的空档里挤,结果一不小心就把他的车给撞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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