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放你走!”
宋玄仁拼尽全力嘶吼出这一句。
歇斯里地的咆哮过后,就是潮水般的无力漫了上来,他觉得自己甚至连再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细丝般的红线密布在他眼中,仿佛一颗心被狠狠摔碎,裂纹顺着攀爬到了眼底,好叫她看清楚自己的罪恶。
但她却好似早就预料到似的,看也不愿意看他。
哪怕他目光灼热,浓烈到近似恨意的目光犹如实质,她也能浑似未觉,漠然地继续压榨他对自己的容忍。
“我要一辆送我出城的马车。”
宋玄仁嘴唇颤抖,鼻息沉重像是发狂的野兽。
他实在恨极了她的无情。
但他又爱惨了她。
他不得不受她的胁迫,纵容她一次又一次在自己心口上插刀。
“来人,准备一辆出城的马车。”
他恶狠狠对着殿外发号施令,目光却不曾有哪一瞬移开过她身上。
他期盼她可以迷途知返,但直到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宫门,她也不曾回过头。
他不死心,骑着马在马车后面不远不近缀着。
可就在马车驶向山路时,她突然从车里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纵身一跃投身悬崖。
“不——”
枕上书知鹤(16)
万仞悬崖,生人跳下去只有粉身碎骨一条路。
十死无生。
哪怕宋玄仁知道知鹤不是普通人,从他见她第一眼就知道,他也因为她跳崖的举动骇得差一点心悸而死。
他扒着悬崖边缘,努力伸长脖子往下看,想找到她的身影,但除了白茫茫的雾气,他什么都看不到。
从崖底窜上来的风声似鬼魂呜咽,凄惨诡异,带着将人冻僵的阴寒,无声浸透宋玄仁的衣衫,将他身体的热度一点点剥夺。
眼睛被寒风割得生疼,滚烫的泪水才刚流出眼眶,就迅速失了温度,皮肤僵痛难忍。
宋玄仁撕心裂肺叫喊着,泣血椎心,仿若天地间所有孤寂加身。
哪怕拼着众叛亲离,他还是留不住她。
羽儿,你真的好狠……好狠……
而云端之上,那道清丽的身影听着被自己渐渐遗落于身后的绝望哭声,终于忍不住热泪倾洒。
晶莹的泪珠从云霄跌落,下坠的时候就变成了覆盖王都的皑皑白雪。
九月飞雪,是神女对凡间帝王最后的告别。
这样,我也算陪你白了头。
……
太晨宫。
神魂归位,侧卧的帝君缓缓睁开了神眸。
心脏处猛然收缩,剧烈的痛楚一闪而过,似乎是谁不甘的呐喊。
他皱起眉头,指尖一点眼角,竟摸到了一点湿意。
泪?
东华凝神感知片刻,双眸写满震惊。
不对劲——
他的劫数有问题!
他此番下界历劫,就是为了体验世间八苦,借以恢复调息妙义渊损耗的修为。
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只有这八苦他全历尽,才能得圆满。
现在他能感觉得到,他的八苦劫圆满无漏终结。
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岔子却就出在这里——他渡劫本不应该圆满!
因为亲缘、情缘、友缘,这三缘他注定缺一。
他无情爱。
九重天的帝君早就动了情,凡间的渡劫身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
只求不得和爱别离两种至苦,他就渡不过。
他早就做好了只能恢复一半修为的准备,现在一身灵力却重回盈满无亏,怎么叫他不怀疑?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重霖。”
“帝君。”
“叫司命携命簿来见本君。”
东华将重霖叫进来,沉声吩咐。
“帝君,司命星君他可能没办法前来。”重霖面色为难,“前不久他自请辞去司命之职,下界做地仙去了。”
东华骤然抬眸,眼神锐利。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帝君您闭关不久。”重霖老老实实回答。
“那命簿在谁手里?”
重霖想了想,道:“新任司命星君还未上任,听值守天机台的仙侍说,命簿暂且由知鹤公主保管在手。”
东华神色冷凝:“她人呢?”
“公主此时应该在西荒布雨。”
闻言,东华拂袖起身,如一道紫色虹光立时消失在殿中。
西荒之地。
知鹤施云布雨结束,静静立在云头,双目放空望着下方生机盎然的阔野发怔。
兄长这时候该历劫归来了吧?
她要现在回去见他吗?
惶恐和思念天人交战,她脚下像是生了根,挪动不了半步。
但不需要她再多纠结,熟悉的气息忽然而至,她心心念念又避之不及的人就出现在她面前。
“知鹤。”
枕上书知鹤(17)
知鹤慌了一瞬,就强行镇定下来,笑着对东华道:“兄长,你回来了。”
“怎么样,修为恢复得还顺利吗?”
她不动声色打量东华的神色,因为紧张,手心汗津津的。
看到他表情淡然如常,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果真不记得。
“全恢复了。”东华若无其事回了句,就轻笑发问,“听说司命突然离职,将命簿交予你保管,可是有什么隐情?”
知鹤笑容僵硬了一瞬,便温笑道:“司命星君本意是要将命簿交于兄长,只是由知鹤暂代保管,多余的话什么都没说,我确不曾知晓原委。”
“不过之前听闻他有顿悟之喜,许是想寻个清净处好好闭关一遭。”
“兄长就不必替他忧心了。”
“司命在本君身边随侍已久,既然他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本君也不吝助他一臂之力。”
“本君这里有枚菩提果,正好给他送了去。”
东华似笑非笑觑了知鹤一眼,袖口一挥,妙华镜便浮现在半空,下一刻就要搜寻司命的踪迹。
知鹤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要抢夺神器,却被东华一个怀疑眼神制住。
“你急什么?”
面对他审视的目光,她心跳如强泵,稳住呼吸干笑道。
“司命星君若是正在冲击瓶颈,兄长贸然闯入岂非坏了他的修行?”
她眼神不住往妙华镜处乱瞟,趁着和他说话的功夫找机会打出一道灵力关闭了镜面,下颌紧绷的线条这才放松些许。
东华将知鹤的小动作全收进眼底,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看她。
直到看得她低眉敛目仓皇逃避,才不咸不淡出声:“本君只是看一眼,还不至于毁人修为。”
他抓住她手腕,叫她没有办法再搞破坏,心念一动正待重启神镜,感知到她残留在镜面之上的力量,脸色陡然阴沉。
“你飞升上神了?”
知鹤脸色顿时煞白,如惊弦之鸟,全盘失态。
她忘了遮掩这一点了!
不待她回答,东华自己就否认了这话。
“不,这不是纯粹的上神之力。”
“半神半仙,还真是稀奇。”
玩味冷笑落下,他将她拽至自己面前,俯身盯着她眼睛质问:“那个男人是谁?”
她的情劫落在谁身上了?
知鹤咬紧牙关,沉默应答。
东华妒火中烧,带着凉意的手指捏住她下颌,眸色阴郁浓稠,声音冷得掉冰碴子:“知鹤,你难道忘了自己答应过本君什么?”
是她亲口说会永远陪着他,是她承诺对他毫无保留,她现在是在做些什么?
被他刀片一般锋利冰冷的眼神刮过面庞,知鹤神色越发凄楚,嘴唇都被自己咬出血痕,只会连声致歉。
“兄长,对不起……”
对不起?
她为了维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背弃对他的誓约?
东华几乎嫉恨到失去理智,他死死盯着她眼睛,正欲发难,冷不丁看到了自己倒映在她眼中的身影,所有的诘责全卡在了喉咙。
宛如一道闪电劈过,脑海里零碎的线索骤然连成线。
她渡情劫的期间,他也在渡劫。
难道那个野男人……是他自己?
是了,这样就说的通了。
为什么凡间的他会动情,他又是如何劫数圆满!
哪怕没有人肯定,直觉告诉东华,他的猜测就是对的。
枕上书知鹤(18)
东华心情就像喝醉了的蝴蝶忽上忽下。
但方才猜出真相,还不等他喜从中来,看到知鹤凄然泪下的模样,他满腔倾诉的欲望就堵在了胸腔。
他猝然想起来,她现在只是伪神。
也就是说,她渡劫失败了。
而这原因不外乎这两样之一——渡劫的人堪不破情,亦或者……难以动情。
怒火全化作了心酸和惶然,东华比方才还要恳切地想知道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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