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着开玩笑的语气揶揄她，里面藏着的不容置喙却没给她一丝再挣扎的余地。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金灿灿的，给餐桌边的人镀了一层不可触碰的悠远剪影，看得她眼神恍惚。
苏岚音唇角敛平，在他体面的温柔下，她觉得一边说着放手却一边给他麻烦的自己是如此难堪。心口的伤疤刚结痂，却又被她无法自控扯掉，一次又一次，永远鲜血淋漓，无法愈合。
“好，麻烦张警官了。”
她转身走到他对面的餐桌边坐下，把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v信递了过去。
“张警官加个好友吧，我把飞机票的钱转给你。”
“不用了。”张成眼神闪烁，淡淡拒绝。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苏岚音固执地伸着手，执拗看着他道，“曾经欠过一次情叫我记了十几年，现在我不想再亏欠别任何东西。”
张成拿杯子的手微顿，等眸中闪现的刺痛沉淀下去，才抬眼笑道：“好。”
两人加上了v信的联系方式，但关于昨晚那通电话，却不约而同不再提及。
沉默用完早饭，苏岚音被张成载着驶向飞机场。
他请了两天假，足够将她安稳送回长宁。
一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闷，一个有意避嫌，一个心不在焉。
下了飞机，有个笑容干净阳光的大男孩追了过来，腼腆地要苏岚音的联系方式，却被她干脆拒绝了。
男生见她情不自禁频频看向张成，以为她是顾忌家长在不方便，只能遗憾地离开。
“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如果碰到合适的男孩子，谈一场恋爱也挺好的。”
张成默默看着，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岚音背着登山包的手用力攥紧，指节泛白，抬起头倔强看着他问道。
“张警官觉得我该找个适龄的男朋友了是吗？”
她着重咬清楚了“适龄”两个字。
他眼神不自然地移开，不置可否。
“等到你碰到了对的那个人，未尝不可。”
“我明白了。”苏岚音垂下头，笑声意味不明。
如你所愿……
开端张成（25）
“张警官，告诉你个好消息。”
“之前有男生一直追我，对我挺好的，会给我带早餐，愿意花费时间做手工礼物送我。”
“今天他跟我表白，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答应了。”
“因为我觉得张警官你说的很对，我是该谈个恋爱了”
“早餐图片jpg.、礼物图片jpg.……告白鲜花图片jpg.”
就是这几条消息，张成看了一上午。
明明是一直期盼着发生的事情，但真当来临那一刻，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恰恰相反，心里堵得喘不上气来。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脆弱的心脏上来回拉划，伤口不深，却总能刺透肌理，血珠迸溅的瞬间就被滚烫的刀背蒸发。
只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猩红划痕残留。
一刀连着一刀，血都要被蒸干，灼痛密密麻麻，伴着失血般的窒息，犹如凌迟。
难以忍受。
张成抱着头，烦躁地揉着不算柔软的短发，座椅的铁质底座随着他焦躁的动作同地板碾压摩擦，发出嘶拉嘶拉的剐蹭声。
仿佛女人尖锐的指甲在光滑的黑板上划过。
嘲哳刺耳。
叫人更加心烦意乱。
对话框空置了整整半天，张成才操纵着发麻的手指打出两个字。
“恭喜。”
过了许久，对面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谢谢，祝张警官也早日找到心仪的另一半。”
第二条消息紧凑地发来，从寥寥数个字就能看出发消息的人雀跃的心情。
“不说了，他还等着我去看电影，回聊。”
“好。”
张成按下发送，这次再也没有回应。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看到了她刚发的一条动态——是电影院前的地面上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
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哪怕只是影子，也能看出甜蜜和登对。
这一刻，张成脑海里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他和她近距离接触时的情景。
他将她护在身下的时候，也觉得她娇小玲珑，他不需要伸展开四肢就能将她完全笼罩。
她体重也那么轻，他抱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一个人抱着即将引爆的炸弹义无反顾冲了出去。
她的坚韧和果敢就像烟火一样璀璨，她的爱意比盛夏的骄阳还要炽热和耀眼，毫无保留坦露在他面前。
他不是不心动。
是不能心动。
二十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铸就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稍有行差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他不能拉着她涉险。
他只能一次次将她推远，直到将她推进别人怀里。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她的全部都将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他不后悔，却痛彻心扉。
张成拿起一瓶矿泉水想拧开喝口凉水定神，但受伤的右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换成完好的左手，却依旧在颤抖。
他静不下心，哪条胳膊都不听使唤，连瓶水也拧不开。
他只能无可奈何将矿泉水扔下，瘫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房间里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一声叹息落下，惊颤了墙角盆栽葱茏的新叶……
开端张成（26）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张成在苏岚音的朋友圈看她花式秀恩爱。
明知道看了会心痛，但他仍是控制不住通过这种自虐一般的方式了解她的近况。
他想过将她的联系方式删除一了百了，但他狠不下这个心。
她用生命在他骨髓里烙下自己的印记，除非他剜骨挖髓，不然根本无法将从她的身影从自己生命中剔除。
但这样也挺好的。
只要她过的幸福，他别无他求。
怀着这样的心态，翻看苏岚音的朋友圈默默关注她的动态变成了张成的习惯。
所以，她热闹的动态骤然沉寂，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这份不安随着她一成不变的动态与日俱增。
一连数日，他只要得空，就一定要打开她的朋友圈看一眼，看看她有没有晒什么甜蜜日常。
但什么都没有。
和她之前日日秀恩爱的欢喜劲儿迥然不同。
这让他难免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也想直接发消息询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
但他怕这只是自己多想。
万一只是她最近没有空闲呢？
万一只是他们小情侣之间闹别扭呢？
万一她只是厌倦了发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怕他的突兀打探会扰乱她好不容易重归正轨的生活，所以哪怕他心里再焦躁不安，哪怕他饱受担忧的折磨，日日腹热心煎，也不敢冒昧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这样焦灼的心态一直持续到李诗情电话打来时爆发，全部化作了心跳骤停的惊慌。
“张警官，你能帮我联系上小音吗？”
“她刚刚跟我发消息，突然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现在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担心她出事，都要急死了！”
“你先别着急，你告诉我她和你都说了些什么？”许多天以来的忧虑被落实，却不让张成踏实，反而将他的心高高吊在空中，让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忧心焦急。
他无意识地捏紧手机，手背青筋跳起，仿佛要将它捏碎一般，屏气凝神等着李诗情的回应。
手机传来叮咚一声响，她把和苏岚音的聊天截图给他发了过来。
张成立刻点开，视线快速将几行对话框里的文字阅完，心里咯噔一声重响。
苏岚音这个语气，实在是像极了他见过的那些想要轻生的人发给朋友的“遗言”。
——“诗情，你说一个异类会有人喜欢吗？”
——“小音，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只是才发现，原来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可怕的怪物。”
“我真的已经努力按他说的去谈一场恋爱，努力忘了他重新生活。”
“但他不要我，嘴上说着爱我的人也觉得我是异类恐惧我。”
“从来都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接纳我。”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
“我好累。”
“真的好累。”
“算了，就这样吧。”
“我已经受够了。”
看到苏岚音发的文字，张成觉得锥心的痛。
字里行间，他能看出她的崩溃和无力的绝望。
里面那个显眼的“他”，更是刺目难耐，他眼睛酸涩，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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