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方才打眼就瞧出了燕池悟的情况，未免沈清谣失控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才阻止她。
毕竟就算她逼死白凤九，也要不出什么取针的法诀。
反而会惹上青丘那群狐狸，到那时真是不死不休了。
三生三世枕上书（64）
沈清谣呆愣地睁大眼睛，神色茫然，仿佛东华说的不是浅显易懂的白话，而是那晦涩的谒语。
在他伸手想触碰她肩膀时，她忽的清醒了，猛地退开，用冰冷至极的眼神看着他。
沈清谣唇角微勾，玫瑰似的朱唇吐出嘲讽的字眼来。
“一言定人生死，不愧是帝君。”
曾经那位四海八荒最清正严明的帝君，如今竟也被情情爱爱蒙了眼，遮了心，变成了个偏私的俗人。
清正不再，生杀予夺的冷漠倒还剩了个十成十。
一句“没救了，别闹”，就想轻飘飘地揭过害人者的罪行，叫她认命，叫她放弃为自己舍生忘死的挚友。
她竟然还想着向他求情。
她一个身份低贱的妖怎么配呢？
怎么配让声威震世的天地共主给她一个公道，又怎么配让堂堂帝君放弃他金枝玉叶的爱人给她伸长正义呢？
没因为她的以下犯上对她出手，已经是他体面的仁慈了吧？
她以为她是谁？
自不量力，自以为是，滑天下之大稽！
哈哈哈……好笑，简直太好笑了——
沈清谣表情似哭似笑，眼珠子木然而迟缓地转动，诡异又惊悚。
她瞥了下方凄凄惨惨跪坐哭泣的白凤九，浓黑的眸子里阴翳丛生，宛如鬼魅张牙舞爪，发出意味深长的低喃。
“帝君要看好这位小帝姬啊。”
不要让我找到机会杀了她——
东华听懂了沈清谣的未竟之语，薄唇紧抿，觉得她似是误会了什么，却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
但已经没必要了。
她已经不需要他什么解释了。
沈清谣深深看了东华一眼，扶着燕池悟转身离去，没有一丝停顿和留恋。
“小雀妖，回来！”
东华心一紧，冷清的眉眼染上了一丝阴郁，声音急促。
但他的话显然被忽视了个彻底，沈清谣置若罔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东华下意识去追，但身侧的啼哭声绊住了他的脚步，叫他躁郁地滞在原地。
他冷冷看着白凤九，寒凉刺骨的眸光吓得她将哭声咽回了肚子里。
“帝君……”
白凤九惶恐嗫嚅。
“你来找沈清谣做什么？”
东华手一挥，她身体就动弹不得，只能睁着惊恐的眸子望着他。
他声音像是淬了冰，阴冷彻骨：“黄泉针又是哪里来的？”
黄泉，孽魂沉沦之地，浑浊污秽，沾之销魂灭魄。
用黄泉水加之百世冤魂炼化而成的毒针，是最阴毒的针对神魂的手段，中者魂飞魄散，无回天之术，也只有他这等古神能靠先天清光抵抗。
所以他才会阻止沈清谣为了个必死之人杀白凤九。
他不可能让她因为燕池悟和青丘直接对上。
要报仇可以，叫魔族自己去和青丘叫板，要是有本事，叫白凤九以命偿命自无不可，但唯独她手上不能沾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东华骨子里的冷漠从未变过，只不过不知何时他敞开了心门，纳进了一个人。
只要那人无事，他就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堪称冷血的理智。
因为有违天和，制造黄泉针的手段早已在各方势力针对下失传，手里有可能存着这东西的，只有上古活下来的老东西。
东华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面孔，神力强横地冲进白凤九身体，搜寻着可能鸠占鹊巢的臭虫。
三生三世枕上书（65）
白凤九俏脸煞白，两只妩媚的狐狸眼含着满满的泪，语无伦次。
“帝君……我不知道什么黄泉针……我本来是要找成玉的，怎么就来到太晨宫了呢？”
她又怕又难过，脖子上的烧伤还在火辣辣得疼，叫她嗓音极哑。
“帝君……你信我。”
东华不应，只是冷着脸在她体内搜寻着异样的气息，最终目光落在她眉间凤尾花印记上。
他猛地拂袖，明紫色的华光射向白凤九，凌厉如剑。
白凤九下意识闭眼惊叫，却并未受伤，只觉得眉心灼烫，紧接着一股红雾钻了出来，发出刺耳渗人的尖叫后缓缓消失。
“东华，你给我等着——”
那声音凄厉阴冷至极，如同九幽爬上来的恶鬼，仿佛要将所有听到她声音的人抽筋扒皮一般。
“这……”白凤九骇得肝胆俱裂，眼一翻晕了过去。
东华星眸寒光乍现，苍何剑差点没忍住出鞘。
缈落……
真是阴魂不散！
白凤九降生于神魔之战时，眉心的凤尾印记乃缈落遗落两缕红气之一所化，另一缕红气凝成血泪被封印在魔族禁地。
若被缈落得到两缕红气，便能让她破封而出。
如今看来，白凤九已经被缈落盯上了，方才应是被她借浊息操纵着。
东华施法将白凤九脖子上的伤消去，又抹去了她今日的记忆，这才将人收进袖子里带去青丘。
他并不知道，黑暗的衣袖里，白凤九眉心红纹在皮肤上蠕动扭曲，像是有生命一般，旋即她紧闭的眸子睁开了一瞬，里面红光一闪而过。
……
出了天界，沈清谣随意选了处荒山，挑了个避人的地方，将燕池悟带到了块巨石后倚着。
她将自己第二滴精血逼出，送入了他体内，便脱力地栽到了他身上。
意识混乱，像是被无数黑影拖着向无间深渊堕去，越坠越深，五感也越来越模糊，燕池悟只觉得灵魂沉重不堪，四周都是诡异的呓语，蛊惑着他坠入永眠。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时，一束明媚温暖的光划破了黑暗，照亮了深渊，驱散了诡语，温柔洒在了他身上。
燕池悟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泉里似的，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灵魂挣脱了枷锁，跟着光芒指引，逃出生天。
迷迷糊糊间，燕池悟舒服得想伸个懒腰，却发觉胳膊上压着什么沉重的物体，让他无法抬起手臂。
他瞬间清醒，霎时间睁开眼，就瞧见沈清谣昏倒在自己身上。
“小沈！”
燕池悟吓了一个激灵，轻轻推了推她，发现唤不醒，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本想送她回九重天，但此刻意识回笼，他也记起来发生何事了。
瞧见四周的荒山，以及他们两个孤孤单单的身影，燕池悟脸色难看下来，脚步一转，带着人回了青魔族。
“大夫呢？快给老子把大夫叫出来——”
因为心急如焚，燕池悟难以避免又粗俗起来了。
“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治不好我把你们都当萝卜栽土里，听到了没有？用最好的药！”
他扯着嗓子大吼，很快就聚集了一堆医师给沈清谣问诊。
诊脉的诊脉，开药的开药，魔王宫瞬间乱成一团。
三生三世枕上书（66）
东华眉头皱成川字。
多事之秋，苍蓝的天空后像是藏着什么硕大无朋的阴影，让他像是暴雨前的海鱼一样焦躁不安。
果然，他不过是去了妙义渊一趟，查看了一下封印，回来就被白奕堵了门。
白凤九灵魂受重创昏迷了。
哪怕妙手回春的折颜上神也医不好，仅能吊着她的命，让伤势不至于再加重。
而这一切发生在东华将她送回青丘后。
前脚他刚离开，后脚白凤九就吐血三升，昏死过去。
昏厥之前，她还恐惧地大喊，重复着“别过来”。
爱女心切的白奕当即惊怒万分，冲上九重天来讨个说法。东华不在，他却遇上了好心人知鹤，欲言又止地说瞧见沈清谣对白凤九动了手。
“也或许是我眼花了。帝君向来宽待这位沈姑娘，白奕上神您可别太激动，惹得帝君不悦。”
三言两语，知鹤就暗示了东华的包庇和偏袒，火上浇油，将白奕的怒火撩拨得越发猛烈了。
见到东华归来，本性寡言讷然的白奕一反常态，和个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蹦出一串又一串的质问。
见东华一直不说话，最后，他喘着粗气，瞪着眼问。
“帝君，您就回我一句话，是不是那个沈清谣伤了小女？”
“她是和令爱发生过争执，但根本没下过狠手。”
东华心里默默点头。
虽然是他阻止她下杀手的，但只看既定事实，就是这样的。
他轻叹道：“本君说过，缈落之前曾在令爱身上动过手脚，此番说不准仍是她作祟。”
“我陪你去青丘走一遭。”
白奕将信将疑，但东华提出愿意去看白凤九，他也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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