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无论福泽幸来如何撒娇,黑色大猫都不肯告诉她,自己究竟在记录什么。而此刻,她终于知道了——
客厅内,福泽幸来的指尖颤抖,小心地打开了日记本。
泛着微光的蝴蝶停在她的手边,不断散落的磷粉,为女人照亮纸页上的内容。
而也正是这一瞬间,看清字迹的福泽幸来泪如雨下。
这不是日记本,而是一本厚厚的、手绘的食谱。
里头详细记录了黑猫谕吉做过的每一道菜。
似乎是考虑到自己的饲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料理白痴,黑猫放弃了文字描述,改成了彩色的手绘画。
而菜谱的第一道料理,是厚蛋烧。
福泽幸来同样记得这个——
【“谕吉~拜托了,谕吉!教教我嘛!”】
那个时候,因为在公司夸下了擅长料理的海口,福泽幸来只好回家,求助万能又能干的黑猫,教她厚蛋烧的做法。
然而很可惜,教学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堪称灾难。
这其中除了学生是个料理笨蛋外,还包括大黑猫,同样是个糟糕的老师。于是当场的场景就变成了——
【“等等?蛋黄酱的分量是多少来着?”】
【“欸?刚才发生了什么?酱油是要放几滴?噗尼噗尼是什么意思?白糖一撮,一撮到底是多少?!谕吉——!!”】
结果,福泽幸来难得一次的厨艺学习,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没有关系,只要有谕吉在,总归是有办法的。
彼时,福泽幸来如此想道。
然而她忘记了,如果有一天,她的谕吉不在了呢?
她又该怎么办?她又要怎么——
只有一缕微光的客厅内
福泽幸来抱着黑猫留下的手绘食谱,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那些黑猫过世时未曾流下的泪水,那些葬礼上压抑的、未曾表露出的悲痛,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宣泄而出。
大抵也正是这一秒,福泽幸来明白了一件事。
人和猫是不一样的。
对于谕吉来说,它很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它与她的告别,早就开始了。但她的谕吉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重复平时的日常。
它不需要什么郑重其事的告别,因为对黑色大猫而言,这样安稳又平凡的每一天,就是最好、也最幸福的告别。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它放心不下的,是它最为牵挂的——
【照顾不好自己的生物,是活不久的。】
她不该再这么下去。
不能让谕吉连过世,都走得不安心。
头七头七。
所谓的头七,从来不是依依不舍的道别,而是逝者在第七日归来时,见到生者已经打起精神,于是安安心心地离开。
再等等谕吉,再等我五分钟。
我这就送你离开。
……
…………
另一边,公寓的走廊外
谁也没有看到,一只巨大的黑猫正站在一间公寓的门口。它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门内,人类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就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喂,我说,往生堂家的,你确定这样就行了?真不需要直接插手?”
避人的楼道内
中原中也不确定地转头,看向收回火蝶的胡桃。
“嘿嘿,当然!咱们可是专业的!”
胡桃骄傲挺胸,对中原中也一竖大拇指,太宰治跟着理所当然点头。
你们确定?
中原中也挑起眉,下一秒,仿佛是印证胡桃所言非虚。
很快,位于楼梯间的三人发现,黑猫谕吉脸颊的胡须一动,原本耷拉的耳朵,‘咻’地竖了起来。
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慢慢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原因很简单——
黑猫谕吉听到了,公寓内清扫卫生的动静。
“唰!”
自它离开后,一直紧闭的窗帘被猛地拉开。瞬间,明亮的月色与轻盈的晚风,共同吹入敞开的落地窗,充盈整个公寓。
天花板的灯光尽数打开,驱散一室的漆黑。
屋内,混乱的陈设被一点点还原。随后,就是厨房开火的动静。
“——油温七成热,然后倒入鸡蛋,糖、糖在哪儿来着……嘶!好烫!”
“啊啊啊!糟了,胡萝卜还没切!”
……
…………
走廊外,黑猫谕吉安静地靠在门边,听着里头‘乒里乓啦’,堪称厨房战场的动静。虽然还不够熟练,但——
这一刻,黑猫谕吉像是终于能放心般,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公寓内
福泽幸来一手锅铲,一手锅盖的护在身前。她如临大敌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煎好的厚蛋烧铲起,摆进便当盒里。
尽管颜色不太好看,底部还烤焦了,但至少味道合格。
“嗯,完成!”
料理台边,福泽幸来围着黑猫谕吉留下的围裙,对便当盒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叮咚。”
一道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福泽幸来的动作。
福泽幸来转过头,有点呆愣地盯着门口。
片刻后,她双目一亮,以最快的速度跑向玄关,猛地拉开大门!
“……啊,打、打扰了,幸来前辈!”
“咳,晚上好,幸来。”
似乎是没想到主人家会这么快应门,两位上门拜访的女性一愣,有点无所适从。
很遗憾,来人不是黑猫谕吉。
是福泽幸来在公司的后辈,以及与她交好的友人。
从她们手里提着的果篮和食材来看,应该是福泽幸来一直没有回电话,后辈与友人放心不下,干脆直接登门拜访。
……管他的,冒昧总比朋友饿死在公寓强。
两人内心忐忑,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们担心的人,状态看着……似乎好上了不少。
事实也的确如此。
至少这一次,当福泽幸来发现来者并非期待的黑色大猫时,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而是在短暂的愣神后,慢慢笑了起来。
如同雨后的晴空,再次明亮起的彩虹。
而也正是这一刻——
叮铃。
又是一声清脆的风铃响起。
福泽幸来下意识回过头,朝着铃声的方向望去,然后,她再次愣住了。
……她放在料理台上的便当不见了。
就好像有一个她看不见的存在,真的曾经回来过。
它亲眼看着挂心的饲主打起精神,然后心满意足地、带着对方的第一份手作便当,安心的离开了。
“……”
“………………”
这一次,福泽幸来在玄关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前来拜访的客人有点担心地对视一眼,想要说什么时,福泽幸来先一步开口,往旁边退了一步。
“进来吧,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尝尝我新学会的蛋卷?”
“哇!是幸来前辈亲手做的吗!”
“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尝尝看了。”
“哈哈哈,其实我也是新手,没那么厉害的。”
玄关内,福泽幸来不好意思地笑道。
而当公寓的大门缓缓合上时,走在最后的福泽幸来突然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在那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背影。
有一只壮硕黑猫捧着她的便当盒,背对着自己,慢慢地走进了光亮里,消失不见。
……
…………
【我是福泽幸来,我曾有一只猫。】
【它不是普通的猫,而是一只聪明的、空前绝后的能干猫。它叫谕吉,与它度过的十一年岁月,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现在,它走向了终点。】
【……路上小心,谕吉。】
******
一桩事件解决。
随着黑猫谕吉对胡桃行礼离开,中原中也成功解除了一个疑问。
在这一事件中,太宰治曾不止一次提过,他不适合养狗,如果不想重蹈福泽幸来的后路,趁早把小橘狗送人才是上策。
而胡桃则说过,被黑猫谕吉附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也是阿橘自己的心愿。至于这其中的原因——
“是因为我,对吗,胡堂主。”中原中也问道。
分明是疑问的句式,但赭发重力使的话里,并没有太多疑惑。
与其说是猜测,更像确认。
答案很简单。
正如黑猫谕吉想要照顾饲主一样,他家的小橘狗,同样想要学着照顾一个早出晚归的□□。
唯一的区别仅在于,黑猫是从一个饭团开始,小橘狗则是从煎牛排开始。
这也是为什么,当天他回家时,冰箱里的肉类全被叼了出来。
当然,以上这些,在中原中也看来都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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