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出云自始至终，都从未想过要与戈薇一行人正面交锋。
他比谁都清楚这群人的实力有多恐怖，更何况，他自身还藏着一个足以致命的缺陷——每到夜幕降临、月光笼罩大地之时，他体内的妖力便会不受控制地暴走、失控，无法压制地化作一副丑陋而狂暴的妖怪形态。
一旦这副模样在戈薇一行人面前暴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绝无生还可能。
可为了能近距离观察戈薇对假玉产生的每一丝细微反应，为了确认计划是否万无一失，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迫切，跟着那群奉命行事的妖怪，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密林之中。
他本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完美，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影藏匿于层层枝叶之下，连最敏锐的妖怪都无法察觉。
可他没料到，戈薇的灵力感知与洞察力，远超他的预料。他在密林深处一动不动地蛰伏了整整两日，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松懈，最终还是被她敏锐地察觉了踪迹。
万幸的是，彼时正值白昼，阳光穿透树叶洒落在林间，他尚且维持着人类的模样，妖力安稳，并未失控。
危机当头，出云没有丝毫慌乱，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他几乎是在瞬间做出决断，立刻厉声命令身边随行的妖怪围攻自己，面不改色地，上演了一出无辜路人被妖怪追杀的拙劣戏码。
至于那些被戈薇、犬夜叉一行人毫不留情斩杀的妖怪，出云心中没有半分怜悯，更没有半分愧疚。
既然选择加入他的计划，选择为他所用，本就该做好生死有命、祸福自担的准备。
更何况，这群妖怪从始至终，都因他半妖的身份而鄙夷轻视、不屑一顾，在它们眼中，他不过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又何来难过之说？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这场戏演完之后，他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全身而退？
出云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丝冷寂而深沉的算计，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林间的风轻轻拂过茂密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戈薇率先上前一步，眉头微蹙，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落在他身上，轻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和那些妖怪在一起，又为什么会被它们追杀？”
出云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头顶枝叶缝隙间洒下的斑驳天光，语气淡然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误入密林、与她偶然闲谈的普通路人。
他不急不缓地缓缓开口：“我是谁不重要。我听说，您好似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我可否问些问题？”
戈薇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请说。”
只是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疑惑——关于她来自未来的身份，出云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她早已换上了这个时代的衣服，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分毫破绽。
“嗯。”出云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探究万物本源的深邃与沉静，“你看头顶的天空，巫女大人。你说，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明明没有被任何人染色，却从日出到日落，始终是这样澄澈的蓝，有时候是浅蓝，有时候是深蓝。妖怪们从不在意这些，人类却总在不停追问缘由，这是为何？”
戈薇彻底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在这样紧张对峙的时刻，对方会问出这样一个天真又深奥、仿佛与眼前一切毫无关系的问题。
出云低笑一声，笑声清浅，又将目光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辽阔天际，语气轻缓，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那天上为什么会有星星和月亮？白天隐匿无踪，夜晚便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上，照亮无边黑夜。
妖怪靠着妖气辨路，人类却依赖月光星辰前行，它们究竟是为谁而亮？是天地自然无心的造物，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意义？”
戈薇眼底的戒备，在这一连串看似无关的问题中，渐渐淡了几分。她望着眼前男子那双清澈却又藏着化不开阴霾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认真思索起来。
而为了不暴露来自未来的知识，她尽可能用最朴素、最温柔的话语回答：“应该是为了给黑夜中的生灵一点光吧。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在黑暗里总会害怕，有了月亮和星星，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孤单？”出云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波澜。那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怔忡，是压抑百年的情绪，险些破土而出。
出云沉默片刻，随即又抛出了更沉重、更直指本心的问题：“那你说，人类和妖怪，到底有什么不同？”
“人类寿命短暂，脆弱不堪，却拥有温暖的情感，会哭会笑，会为了同伴拼尽全力；妖怪寿命悠长，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大多冷漠自私，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人类会畏惧妖怪，妖怪会鄙夷人类。所谓的善恶，又是以什么来界定的？是种族，还是心？”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天地自然的奥秘，缓缓落到种族存在的本质，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探讨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哲学。
戈薇听得愈发认真，她望着眼前这个眼神复杂的男子，轻声而认真地回应：“我觉得，人类和妖怪的不同，从来不是种族，而是心。人类也有坏人，妖怪也有温柔的，只要心是善良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值得被尊重。”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轻轻补上一句：“半妖也不是怪物，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出云沉寂百年的心底。
他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有酸涩，还有一丝从未有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他原本计划得清清楚楚。
蟒太夫那边，固然还需要他的头脑与计谋为其所用，可这恰好也是蟒太夫借机摆脱他的绝佳机会。
无需正面与戈薇等人冲突，只需坐收渔利即可。所以出云笃定，蟒太夫绝不会在此时现身救他，只会冷眼旁观。
于是他本是借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拖延时间，分散戈薇一行人的注意力，暗中寻找脱身的契机。
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所有伪装，将自己藏了半生的疑惑、不甘与孤独，尽数说了出来。
只是他千算万算，步步为营，偏偏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纯种妖怪，都有着刻入骨髓的高傲与偏执。
此前他三番五次严令禁止那些妖怪接近戈薇一行人，在那群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妖怪听来，非但不是救命的警告，反而成了赤裸裸的挑衅，是欲擒故纵、故意逼迫它们前去的意思。
就在出云不动声色地与戈薇周旋，借着交谈稳住局面、寻找脱身之机时，一股阴冷而张扬、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妖气，已然毫无遮掩地逼近，光明正大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蟒太夫的气息。
出云：“……”
一瞬间，所有的迷茫、柔软、触动与怔忡，尽数从他眼底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迅速收回所有心绪，眼神骤然变冷，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步步为营、绝不流露半分情绪的半妖。
他抬眼望着那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长久地沉默着。
一时之间，心底竟只剩下无言的荒谬与冰冷的无奈。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算尽了计划的每一步，却偏偏没算到，这群高傲自大的纯种妖怪，会蠢到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伪造玉的源头（4）
其实日暮戈薇，是早就感应到蟒太夫的存在了。
当然不是说她有什么未卜先知的神通，这方面她真的只有预知梦。
所以她知道的原因很简单，单纯就是一股接一股、连绵不绝的四魂之玉气息，实在太过刺眼、太过浓烈，就算现在是白天，也完全藏不住啊！
更别说在戈薇那被三日月宗近和鹤丸国永淬炼过、又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的感知里，那根本不是一两块碎片那么简单——而是无数块完整的“四魂之玉”，一股脑儿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涌来。
那气息浑浊、阴冷，带着不属于正统四魂之玉的邪异，却又偏偏模仿得惟妙惟肖，粗一感应几乎能以假乱真。
作为亲手触碰过、净化过、甚至一度被四魂之玉吞噬过灵魂的人。
那玉的气息，早已刻进戈薇的骨血里。
真与假、净与浊、正与邪，她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这种程度的气息扑面而来，要是还不能大老远就有所察觉，那戈薇这一路走过来的修行，可就真的是白练了。
只不过戈薇从一开始，就没有要立刻出手阻拦蟒太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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