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汝说什么？”
鸣神姬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眸瞪得浑圆，满脸的难以置信，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悲伤过度，出现了幻听。
戈薇的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先前稳了几分，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咳咳，我想借【万宝锤】一用，还望您应允。”
她心里清楚，对神明而言，神器大多是与性命相连的至宝。就像水神真千子，纵然一身武艺超群，可她的大半神力，都寄托在那柄【雩之矛】之中。
神器失，则神格损，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贸然向神明借取神器，本就是极其失礼的举动，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若是碰上心性狭隘之辈，这话无异于在说“我要取你性命，夺你神印了”，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也正是因为如此，戈薇最初才会寄希望于御影——至少这位缘结神，不会在听到借取神器的请求后，二话不说就将她挫骨扬灰。
尽管这【万宝锤】并非鸣神姬的，她都是借来的，万一再借出去后发生了点什么，那就麻烦了。
鸣神姬的目光死死锁在戈薇身上，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当她看到戈薇周身那抹若隐若现的“印记”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疑，那印记之中，竟隐隐透着她熟悉的雷霆之力。
紧接着，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语气冷得像是淬了冰，能将空气都冻裂：“人类，本神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
若不是从那枚“印记”里，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波动，戈薇方才重复请求的第一个字落下时，恐怕就已经化作了神社庭院里的一抔飞灰，连尸骨都留不下。
鸣神姬越想越气，银牙暗咬，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檀木榻沿捏碎——她就知道，御影那家伙找上门来，准没什么好事！果然是打着借神器的主意，真是好大的胆子！
石犬离世的郁气本就憋了满胸，此刻被戈薇这番请求一激，更是火上浇油，烧得她心头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灼热的火气。
而戈薇，却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从最初和颜悦色的“巫女”，到如今横眉冷对的“人类”，尽管这称呼的转变，恰恰说明鸣神姬正在极力压制着怒火。可她没有直接动手，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万幸，万幸她没有直接召来天雷。
否则以她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被劈成灰灰了，连桔梗他们都来不及为她收尸。
这么看来，鸣神姬好像不如未来她表现得那么风风火火？
戈薇定了定神，抬眼望向鸣神姬，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恳切，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她该怎么说？
思忖片刻，戈薇选择了开门见山——鸣神姬性情直率，最厌恶拐弯抹角的算计，与其绞尽脑汁编造说辞，不如实话实说，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时间已经不允许她有半分迟疑。每耽搁一分一秒，就可能有更多的时代，陷入玛瑙丸的魔爪之中。
“有一位来自大陆的妖怪，名叫玛瑙丸。”戈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正利用时代树的特性，肆意截取各个时代的力量，妄图颠覆世间秩序，让所有时代都沦为他的囊中之物。我们急需借用【万宝锤】，唯有借助神器之力，才有机会彻底诛杀他，护佑各个时代的安稳。”
戈薇的目光落在鸣神姬的脸上，悄悄收起了眼底的忐忑，静静等待着她的答复。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虚假，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这短时间的相处，让戈薇确信鸣神姬绝非铁石心肠的神明。
否则以她雷神的尊贵身份，以她足以睥睨众生的强大实力，大可高居高天原，享万世香火，受万人敬仰，又何必守在这一方小小的神社，看尽尘世沧桑，守护着这片人间的土地？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仅凭“时代树的特性”这一事由，便足以说动鸣神姬。
因为时代树的异动，关乎的是所有时代的存亡，包括神明所守护的这片土地。
果不其然，听完这番话，鸣神姬周身凛冽的气场霎时柔和了几分，那双冰寒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依旧藏着几分探究，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汝可知，神明出手，便能轻易碾死那只妖怪？为何还要舍近求远，来借本神的锤子？”
神明的力量是何其磅礴浩瀚，远非人类的凡胎□□所能及。神明要是愿意降尊纡贵，出手干预俗世之事，远比人类自己拼死拼活地挣扎要来得便捷，也来得强势得多，不是吗？
当然，鸣神姬想要听到的回答不是这个。她想知道，这个人类少女，究竟有何底气，敢来向她借取神器。
戈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我知道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威震一方的大妖，都绝不能轻易插手人间的纷争。一旦破例，必然会引发一连串难以预料的祸端，打破某种平衡，甚至会引得各方势力群起而攻之，招来灭顶的围剿。”
这是她从刀刀斋口中得知的“诅咒”。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迷茫，连语气都带着几分飘忽：“说真的，我有时候甚至会分不清，我们现在执意要除掉玛瑙丸，究竟是出于自己的本心，想要斩断这股威胁，还是仅仅因为被那该死的‘诅咒’所裹挟，身不由己地往前冲？”
玛瑙丸自上次试图抢夺铁碎牙失败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出过半点踪迹，好像一直在专注着利用时代树破开犬大将的封印。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与玛瑙丸不死不休，拼个你死我活。只要他不主动招惹，他们大可相安无事。
可偏偏，就因为时代树的异动，极有可能波及到她所在的那个和平的现代时空，波及到她的家人和朋友，她的大脑就像是被僵尸啃食过一般，变得执拗又盲目，一门心思地扑在这件事上，拼尽全力想要解决这场风波。
所以尽管那“诅咒”真正针对的是妖类和神明，与她这个人类并无太大干系，可某些时候，这股无形的推力，真的是让人对它又爱又恨。
鸣神姬听到“诅咒”二字，眸光微微一凝，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自然知道那所谓的“诅咒”是什么意思。
“汝……看得很开。”
下一秒，她眼底的探究尽数化作了浓烈的欣赏，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便已瞬间来到戈薇身前。
快得如同一道闪电，连戈薇都未曾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鸣神姬便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勾起戈薇的下巴，指尖微凉，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热切，带着神明独有的霸道：“我很满意你！”
鸣神姬低头打量着戈薇，心中暗暗思忖：难怪这人类丫头身上的神明印记又多又杂，原来是天生就这般讨神的喜欢，这般合她的胃口！既有纯净的灵力，又有坚定的意志！
既然如此，她必须抢占这个先机！绝不能让这丫头被其他神明抢了去，尤其是不能让御影那家伙占了便宜！
“成为我神社的巫女吧，阿篱！”鸣神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张扬的霸道，震得人耳膜发颤，“只要你点头，我便将【万宝锤】借给你！本神的巫女，用用本神的神器，天经地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本神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亲昵地直呼戈薇的名字，说着便双手叉腰，仰着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对戈薇天大的恩赐。在她看来，能够成为她鸣神姬的巫女，是任何一个人类都梦寐以求的荣耀。
“你大可为此感到雀跃，这可是神明对你的无上认可！不过嘛，也不用高兴得昏了头，失了分寸。”
话虽如此，可鸣神姬似乎全然忘记了，戈薇的特殊早已让她得到了太多神明的青睐，身上的“认可”，从来都不缺她这一份。无论是御影，还是其他神明，都对她礼遇有加，甚至暗中护佑。
戈薇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神色，不敢有半分怠慢。她微微垂下眼眸，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鸣神姬大人，我早已是家中神社内定的宫司了。”
她没有直接出言拒绝，她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贸然拒绝一位神明的好意，绝对是自寻死路，无异于在老虎嘴里拔牙。于是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将自己的立场表明。她不想欺骗鸣神姬，更不想因此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明的认可，也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力量，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继承家里的神社，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守着那个和平的现代时空，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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