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郑耘与白玉堂一同进宫。
萧耨斤见到二人,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萧耨斤也摸清了郑耘的性子,这人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今天突然前来,必定有事。
郑耘见她直爽,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我听说陛下每年正月都要赶赴上京,眼下也该启程了吧?”
萧耨斤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郑耘紧接着问道:“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吗?”
萧耨斤闻言面色微变,沉默了半晌,才略有些不安地说道:“还没有。”
往年的这个时候早就开始打点行装了,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莫非长子察觉到了什么?
自从郑耘点破耶律宗真心机深沉,萧耨斤再回想这些年与儿子之间的种种,以及对方那些隐而不发的手段,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皇位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母子早已彼此厌恶。一旦事败,即便是皇帝生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如今想到儿子或许有所察觉,她难免有些迟疑。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在眼下尚未与长子撕破脸,若及时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可一想到继续临朝称制、百官俯首,整个契丹皆以她为尊的景象,她又禁不住心跳加速,实在难舍那滔天的权势。
郑耘见她面色阴晴不定,知道她正天人交战。
他略一沉吟:“太后,只要陛下离开中京,辽国以南的土地,便都在您掌握之中了。”
萧耨斤一怔,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白玉堂顺势接话:“太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即便陛下侥幸逃过一劫,逃到上京,最多不过是南北分治。而南边最富庶的地区,尽归您的麾下。”
二人并不在意萧耨斤是否看穿他们的心思,即便看穿了,也无妨。萧耨斤向来贪婪自私,只要能满足她的一己之欲,契丹是否会因此衰败,她并不放在心上。
果然,萧耨斤听罢,心头怦然一动。是啊,只要长子离京,哪怕未能将他除去,南方的疆域便落入自己手中。繁华之地尽在掌握,至于北方苦寒之地,留给那小子又何妨。
只是她仍有犹疑:“可要如何劝陛下前往上京呢?”
郑耘提议道:“太后,最近不妨对贵妃多施恩宠,同时透出想让秦王前往上京、代天子祭祀的意思。”
萧耨斤一点就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连连颔首:“不错,你这个主意极好。”
如此一来,不仅能刺激长子,还可顺势离间他与儿媳之间的关系。
*
萧挞里不知姑母为何突然对自己热络起来,不仅每天嘘寒问暖,赏赐也络绎不绝。直到一日,她去文化殿请安,萧耨斤似是无意间提出,想让秦王去往上京、全权代行春捺钵,心中不由一惊。
春捺钵仪程主要分为三个部分:木叶山祭祀、头鱼宴以及祭孔。若皇帝无法亲临,通常由宗亲重臣分别主持这三项仪式,王爷最多只能代行其一。
如今萧耨斤竟打算让秦王独揽全程,萧挞里惊疑不定,暗自思忖:莫非姑母是想让秦王出尽风头,为日后登基铺路?
她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武功殿。
萧挞里生性聪慧、性情温和,向来与耶律宗真琴瑟和谐。只是近来耶律宗真与母亲矛盾日深,连带着与她的关系也疏远了不少。
耶律宗真到底还顾忌着母亲,见到萧挞里只是面色微沉,并未多言。
萧挞里知道丈夫与姑母之间的心结,见他神色不豫,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妾方才去文化殿拜见姑母。”
耶律宗真一听“姑母”二字,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意,冷冷一哼,语气透出几分讥讽:“她是你姑母,待你自然亲厚。”
萧挞里面色一白,急忙辩解:“陛下明鉴,夫为妻纲。臣妾虽是太后的侄女,可既已嫁给您,自是以您为天。”
她心中警醒,从此在丈夫面前只称太后,再不提姑母二字。
自己是耶律宗真的贵妃,又诞下长子,封后指日可待,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帝之上。倘若秦王篡权夺位,莫说封后无望,只怕连父亲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儿子本应是契丹太子,将来却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萧挞里深吸一口气,深情款款地望向丈夫,哽咽道:“臣妾自进宫以来,侍奉陛下尽心尽力,未敢存半分私心。就连陛下先前要提拔臣妾的父兄,臣妾也一再恳辞。”
耶律宗真听她提及此事,想起她平日的谨慎,脸色不由缓和几分。
“臣妾愿对天起誓。”萧挞里忽然双膝跪地,神色庄重,“臣妾若对陛下怀有二心,甘被草原恶狼啃食,尸骨不全,永无葬身之地。”
见她言辞恳切,又发下如此重誓,耶律宗真心中一震,眼眶微红:“方才是朕失言了,贵妃莫要放在心上。”说着,亲手将她扶起。
萧挞里顺势倚入他怀中,轻声道:“臣妾与洪基,同陛下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听她提起儿子,耶律宗真心念微转。自己帝位稳固,萧挞里的儿子才有望继承大统。若是秦王登基,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想到此处,对她的话更信了几分。
他揽住萧挞里的肩,语气温柔:“贵妃忠心,天地可鉴。”
萧挞里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有话单独同陛下说。”
宫人们纷纷退下。
萧挞里环视殿内,这才压低声音,小心开口:“陛下,太后这些时日对臣妾格外体贴,今日忽然提起,想让秦王代天巡狩,前往上京主持春捺钵。”
耶律宗真身体陡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萧挞里继续轻声推测:“臣妾想来,太后近日对臣妾种种厚待,恐怕是想让臣妾劝陛下留在中京。”
耶律宗真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反了!她这是想…想…”
萧挞里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耶律宗真一脚踹在桌案上,赌气似的说道:“反正如今大事小事都是太后做主,朕这个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她乐意让秦王坐这位置,便让他坐去,朕不干了!”
萧挞里吓得面色惨白,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发颤:“陛下,慎言!”
耶律宗真甩开她的手,气急败坏道:“还有什么好慎言的?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哪天被废了都说不定。倒不如主动禅让,好歹还能留个体面。”
萧挞里再次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您还有臣妾,还有臣妾一家,更有满朝文武的支持。太后倒行逆施,任用奸佞,朝中多少忠臣良将不过是暂时蛰伏,就等着陛下亲政那日,再出山报效朝廷。”
耶律宗真苦笑着摇头:“太后防我像防贼似的,我如何能与他们联络?”
萧挞里微一沉吟,主动请缨:“如今太后待我不薄,对我并未设防。不如由臣妾派人给爹爹送信,请他暗中联络朝中官员。待陛下春捺钵出行之时,正好可与他们会合,届时一举杀回中京,逼太后归政。”
耶律宗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一把将萧挞里拥入怀中,感激道:“爱妃果然是朕的贤内助。”
萧挞里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却坚定:“臣妾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
萧挞里这些日子的举动,并未逃过萧耨斤的眼睛。她将郑耘与弟弟萧孝先召入宫中商议。
郑耘看过萧孝穆近期联络过的官员名单,略作思忖,开口道:“太后,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名单里的文臣不足为虑,只要牢牢握住兵权,看紧武将,陛下便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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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爷的反攻计划书》:
1. 在契丹学习造反经验
2. 回去写一本《造反大全》
3. 十万两银子卖给庞太师
4. 财富值碾压白玉堂
可惜依然失败,原因——打不过老公
第107章 调虎离山
萧孝先在一旁点头附和:“北平王所言甚是。咱们只需将名单上这些武将全部撤职, 然后换上自己人,便可高枕无忧。”
萧耨斤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转而看向郑耘,面露难色:“北平王, 依你看呢?这名单上的武将人数不少,一时之间怕是替换不过来。”
虽然郑耘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搞过政变, 但还是觉得萧孝先的主意不靠谱。别说眼下根本换不过来, 即便真能办到,如此大刀阔斧地将武将全部撤换, 动静太大, 难免会打草惊蛇。
他沉思许久,含糊说道:“要不咱们只把最重要的位置抓在手里?剩下的,换不过来就算了。”
他努力回想着来到契丹后听过的官职,又补充道:“北枢密院使这个位置,似乎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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