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官家,或许李季正好需要这个。”
“需要?对对对,他喜欢花种。”赵祯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朕派人去南边搜罗些珍贵的品种,什么牡丹、兰花、茶花,都给他弄来。”
展昭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认识的李季,是一个务实的人。
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恐怕还不如一袋银子来得实在,如果他要的不是银子,那么必定是很有用的东西。
但他没有纠正赵祯,毕竟人家是亲兄长,这份心意,总归是好的。
展昭也是开封府为数不多,清楚李季和赵祯亲属关系的人。
不过他对李季依然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李季的身份变化,就有不同的态度。
“听说,在城外,已经种了一片吉贝,长势喜人。”展昭记起公主回来念叨。
“嘿嘿,不愧是我……”赵祯刚扬起嘴角,展昭已不动声色地抬眼,“官家,慎言——隔墙有耳。”
赵祯当即敛容,旋即又笑起来,“回头我就让人多准备一些,他肯定喜欢。”
这时,御书房外忽有脚步轻响。
一名内侍快步趋近,垂首禀告的说道,“启禀官家,郭公公求见。”
赵祯的嘴角微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低语如风:“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包拯那日来了之后,他就知道,郭槐迟早会坐不住。
刘氏那老妖婆,根本不舍得放权,严格来说,是不舍得将权力放给不听话的皇帝。
居然派出郭槐,联合庞吉准备毒杀他,简直可恨!
赵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此时已端坐如松,目光沉静而锐利,“宣。”
内侍躬身疾退,不敢有丝毫怠慢,脚步匆匆的离开。
在这深宫里,郭槐的名字就是一道无形的阴影,连官家身边的人都避之不及。
谁都知道,这位在后宫盘踞了几十年的老人,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绝非寻常侍从能招惹得起的。
展昭微微侧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门口。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看似随意,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在这深宫之中,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官家的安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御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宫人低低的脚步声。
赵祯端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玉玺,眼神深邃如古井。
郭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节点上,带着几十年的算计与权谋。
门外的侍从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交锋。
赵祯默默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前方。
他清楚的很,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只见那郭槐,步伐沉稳地踏入御书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失礼数。
“老奴参见官家,愿官家龙体安康。”郭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过,让人听着舒服又不敢小觑。
赵祯轻轻抬手,示意郭槐免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郭公公今日前来,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他开门见山,不愿绕弯子。
这后宫当中,是个人都知道,郭槐是刘太后的人。
郭槐微微一笑,手中捧着一盅精致的银耳羹,轻轻放在赵祯面前的书案上,“太后娘娘听闻官家近日操劳国事,特命老奴送来这银耳,说是能清心润肺,让官家保重龙体。”
赵祯抬眼看他,并不准备去碰那银耳羹,放在案上却不急着动,笑这说道,“郭公公有心了,这大热天的还亲自跑一趟。”
郭槐垂手而立,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意,“太后娘娘惦记官家,特意吩咐老奴来瞧瞧。”
赵祯端起碗,一只手捏着金勺,轻轻搅动银耳羹,“太后她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总念叨官家。”郭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分毫,眼巴巴的看着赵祯,光搅动,就是不喝。
“是吗?母后念叨朕什么了?”赵祯手中汤匙一顿,眸色微深的问道。
“自然是担忧官家您的身体,身边也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郭槐笑着开口
“怎会没有,我身边可都是人。”赵祯顺着郭槐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端起那银耳羹来。
郭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赵祯还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这般的炯炯有神。
不过要让他失望啦。
赵祯就是不喝,又给放了下来,郭槐的眼神又随着赵祯的动作暗淡下来。
躲在暗处的展昭,看着这位逗郭槐玩,也是十分的无奈。
看不出来,这稳重的官家,还有这般顽皮的一面。
郭槐暗恨,但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又不能上手去灌下去,说到底,那是官家,是大宋的天!
这是要将天给捅破啊!
若不是太后的命令,他是说什么也不会选择这么做的。
可他没有办法,他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太后的手里。
所以为了他能够活命,只能请官家赴死!
也多亏了赵祯听不到对方的心声,否则怕是要被气到怒骂,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怎么?郭公公也想喝银耳羹?”赵祯见郭槐眼珠子都快黏在这银耳羹上了,当即善解人意的说道,“这碗银耳羹,就赏赐给郭公公了,不枉费你辛苦端来。”
“不不,这是太后特意为官家准备的,奴才可不敢。”郭槐吓的脸色发白,当即就想给赵祯跪下来。
就,将那心里有鬼,表现的淋漓尽致。
赵祯很肯定,这银耳羹里是加了料的,那他可就更不能吃了。
“不必客气,郭公公,你也是看着朕长大的老人了,喝一碗银耳羹,母后不会说你什么的。”赵祯端坐在龙案之后,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面前那只金灿灿的碗,碗中银耳羹晶莹剔透,红枣与枸杞点缀其间,热气袅袅升腾,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庞愈发柔和,仿佛只是在说些闲话家常一般。
郭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方寸之地,不敢抬眼看那碗羹汤,更不敢去看赵祯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
他干瘦的身躯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官家,饶了奴才吧。”
那声音可谓是沙哑而卑微,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奴才是真的不敢啊。这……这银耳羹金贵,奴才一介贱命,哪里配享用它?官家厚爱,奴才心领了,可实在不敢造次。”
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赵祯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可那双眼睛里不含一丝的温度。
他缓缓直起身子,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发出某种无声的警告。
“郭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朕说话不好使了吗?还是你觉得,朕这官家的话,不如母后的一句话管用?”
郭槐浑身一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那碗银耳羹里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说太后想要皇帝的小命?他不能。
说出来,被太后知晓的话,会要了他的命。
可若是不说,这碗羹汤喝下去,他这条老命怕是交代在这里。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可他那千万身家,那些藏在密室里还没来得及享用的金银财宝,那些田产地契,还有府里新纳的两个小妾……他还没享受够呢!
想到这里,郭槐咬紧了牙关,跪伏在地,只求能拖得一时的喘息的机会。
可赵祯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只见那年轻的皇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笑意,随即高声唤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两名身着铁甲的禁军侍卫大步跨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他们齐齐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官家,有何吩咐!”
赵祯的目光缓缓落在郭槐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玩味,更多的却是不可动摇的决断。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那碗银耳羹,瓷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碗递到禁军面前,语气依旧和善,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郭公公劳苦功高,朕特意赏赐将这碗银耳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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