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雅突然开始恨自己的记性太好。
如果记性不好，那些悲伤的事情，就会在她的大脑中被模糊，就像是被海水冲刷过千万遍后的磨砂玻璃，只保留一层虚虚的美丽。
但她记性实在太好。
那些爱，那些死，那些快乐，那些悲伤，她记得太过清晰。
她记得条野采菊耳旁的铃铛响动起来是怎样的悦耳，他肩上积上的雪有多么的厚，他的血又是怎样的热。
她记得夏目漱石的尾巴有多么温暖，循循善诱的话语怎样引人思考，灰烬被风吹起时是怎样的纷纷扬扬。
她记得芥川龙之介，记得森鸥外，记得泽尔达与菲茨杰拉德……记得坂口安吾。
这次的入梦才刚刚结束，她怎么会忘了他呢。
她对他的死状记得最清楚。
怪物的身体扭曲了，那些人类的器官像是被摆满了的货架上拥挤到掉出来的货物，她看不清他的脸。
它的胸膛被贯穿了，用它自己异变出来的尾巴，硬生生的贯穿过去。
那个她本以为用不上的条件，物业手册的第七条，只有当公寓楼中全部为人类时，才能重新开放公寓楼。
她没有跟他说这个。
但他还是死了。
她不知道，那个公寓楼的大门之所以那样轻易就能够打开，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她也没法再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是那么短暂，短暂到她甚至没有了解到他的过去，他就已经死去了。
她没有提前退出入梦世界，而是就那样躺到怪物的尸体旁边，抱紧那只不停重复着'我喜欢你'的小熊。
在那人最后的时间中，他也是这样躺在地上，抱着小熊，然后看着天花板，最后捅穿了自己的胸膛的。
好奇怪，他怎么那么擅长去爱，在她喜欢他之前，就轻易的交付一切？
她有做什么事情吗？那些亲密行为也仅仅只是为了快速的解决问题。
藤原雅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感受过那样浓烈的不求回报的爱了，爱她的人愿意为她去死，这是现实中绝无法出现的事情。
那种过度浓烈的情感，在他死后包裹了她。
使得她在被异能力弹出入梦世界后，心里空落落的一块荒芜地。
藤原雅并不是个会在写作的时候，被自己的情节给感动得哭出来那种。
或者说，她还挺不喜欢这样的。
因为，当一个作者光沉浸于感动自己的时候，也意味着她没有办法正确的去审视自己的作品了。
但在这次写书的时候，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是因为键盘下所敲下的文字，而是……而只是单纯的落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泪腺好像成了一个单独的器官，不受她控制了。
她甚至在吃着吃着饭的时候，眼泪都会突兀的流下来。
而伴随着这种症状一同到来的，是她对于文字的把控能力，竟然上升了。
如同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比起以前，现在的她更清楚哪些句子和语段，能够表达出来她的意思。
思绪也前所未有的通畅，文字就像是泉水一样的，从她的双手下涌了出来。
写出来的文字一气呵成，甚至不需要修改。
可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她越来越差的精神状态。
她睡不好觉，一闭上眼睛，深海的海水漫过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喘过气来，她不停的下坠，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看。
世界是寂静的，是无声的，她一直下沉。
她也没有办法和以前一样吃饭，吃多少吐多少，胃里如同翻江倒海，真不知道饿成这样还怎么来得动力。
——然后她就来看心理医生了。
有时候，有些钱是得花的，毕竟她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生活了。
天知道，上次走着走路，眼泪哗一下滑下来，差点把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给吓个半死。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她是个比钢铁还要坚强上几分的家伙，基本上就没见过她落泪。
藤原雅一向是个快刀斩乱麻的人，在处理完自己手上的事情之后，就立刻选择了预约医生。
“久等了。”
她对着在门口迎接她的心理医生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名叫汉尼拔·莱克特的外国心理医生，有着白种人标准的深邃眉眼。
并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的灯光不太好……她总觉得，对方的眉眼看上去有些阴翳。
还有些微微的血腥味，如果不是猫人这样数倍于人类的鼻子，或许闻不见。
什么情况，难道这人在见她之前还亲自宰杀了猪牛做饭吗。
“紫小姐。”
汉尼拔医生将一杯温水递给她，“您具体是想咨询我什么问题呢？”
“……我以为，医生你会先给我张表填填，然后给我开药。”
藤原雅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抬起眼睛看他。
“哦，一般来说那些医生会这么做的，但好歹你也交了那么多诊金，应该也不想随便填填所有人都填过的表，然后拿着药就走吧。”
汉尼拔笑了一下，“也不用多紧张，就当作聊天好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在保密合同下，你可以尽情的向我诉说。”
“……”
藤原雅握在杯子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已经进入了冬天，屋子里面湿冷湿冷的，只有她手下的这个盛放了温水的杯子，能给她带来一些暖意。
虽然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作家，但她其实并不是很想把自己的私事拿到公面上来讲。
再说，有异能力和入梦这种事，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往外说。
“我做了一个梦。”
她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一个，很真实的梦。”
“嗯。”
汉尼拔摆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表情。
然后他就听到，对方以极快的语速，快速概括了整个事情：
“梦里我和一个男人一起被怪物追，然后那个男人为了我能活下去，牺牲了自己。”
汉尼拔：……没有然后了吗？
就，一个噩梦？
他的笑脸微微有些凝固了，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下预约软件上对方留下的备注。
【请给我开能够保留我的思考能力，但抑制我悲伤情绪蔓延，以及躯体化症状的药。 】
汉尼拔：那种神药还没研究出来呢。
“紫小姐。”
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你写的那个备注，理论上现在还没有那种药。”
由于曾经有个女人也叫紫，并且给过他一些帮助，看在这个的份上，他愿意暂时当个正常的心理医生。
“因为精神出现问题，有时候可能并不是思想层面，生理和器官可能也会出现一些病变，导致某些情绪类激素分泌过多或过少。”
“精神类药物的原理，要么是抑制一些激素的分泌，要么就是人为的补充一些激素。”
他抬起眼睛看向她，“激素会影响人的思考能力，你或许会变得比之前更加的亢奋，也可能情绪会变得非常的平缓。”
“一成不变是不可能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影响。”
他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如果将心里的事情说出来，应该能放松一点。”
“也就是说，如果我选择吃药，那么就没有办法维持我现在的这个状态了，对吗？”
藤原雅慢慢说道。
“……对。”
感觉对方好像抓错重点了，但也不能说错的汉尼拔感觉这个患者有点棘手。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感谢您的帮助，谢谢。”
汉尼拔：？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或许也不是特别懂。
这人从坐下到起来，一共也没超过10分钟时间，什么都没沟通，怎么就要走了？
在日本，心理医生的钱难道都这么好赚了？ ？ ？
“看来，你是对于吃药存在一些顾虑，害怕它会影响到你的状态，对吗？”
他开始感觉有点有意思了。
一个之前没有遇到过的新样本，多新鲜呐。
“是的，虽然精神状态好点会比较好，但要是因为这个耽误了正事，我觉得那还是算了吧。”
藤原雅笑了一下，诡异的感觉轻松了一点，就像是穷到无法缴纳诊金的癌症患者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晚期了，“谢谢你，医生。”
她转过身往外走，路边昏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
“咚，咚。”
蛾子正在不停的撞击着灯罩，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就像是过去，误以为烛火是光的蛾子，飞蛾扑火，被火焰焚烧殆尽一样。
光之于飞蛾，一如文学之于她。
其实，她知道的，现在她这个状态，停止入梦，停止写作，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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