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丸莲耶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露出这种不服输的表情，用疯狂的仇恨锁定他，再一次次的挫败中被他折服。
然而搁浅的鱼终究活不了多久。就算眼睛向上瞪着，阳光也会逐渐掠夺走它的生命。
没有自由的天空和海域，飞鸟与鱼会死。
而林溪只是累了。
遥不可及的故乡已经变成了午夜梦回之际的幻想，落在身上的羁绊即使支撑也是枷锁，多年来已经将她的双脚磨到见骨。而对乌丸莲耶的恨意，也像烂掉的伤口，渐渐在皮下生了疮，不致命却疼得过分。
旁人也许还能在某个私密的地方好好的哭上一场，林溪却没法将心底的疲累就这样一吐而尽。
她无声地拒绝了乌丸莲耶，站在原地没动。
鲜红的隔离带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乐谱最后的终止线。
在诡异的安静中，乌丸莲耶耳尖地听见了一点摩擦的声音。有点像擦火柴的声音。接着火焰开始窜上林溪背后的那幅画，以极其迅速的动作卷席了整片海洋。
就算把所有画都烧干净也无所谓——乌丸莲耶是这么想的。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看过画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他的备用身体，他尽可以借用他们的权势掌控整个世界。
但是林溪显然并不满足于此。她的身上也开始着火，着火的速度和火在画上蔓延的速度一样，快得不正常。
乌丸莲耶一下明白了，林溪肯定是在衣服和画上动了手脚。
底下那层白色的颜料极其易燃，最上面那层鲜红色反而没那么容易烧起来，导致海上的白帆烧成了凤凰的形状，凌厉的翼羽终于燎穿了画框。火以燎原的气势蔓延到展板上，毛毡和泡沫板做的展板也是易燃材料，助长了火势。
乌丸莲耶不再犹豫，丢下手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溪也没有犹豫，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捅穿了他的心脏。
“何苦……呢。”乌丸莲耶确实不明白。
他的眼睛定定地注视了林溪几息，然后整个人失去生机一般地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金·博纳尔的脑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啊”了一声，手一松，老式行李箱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场人来人往，没人关心一个奇怪的年轻人。金只觉得难受极了，不止头疼，心脏也传来阵阵心悸。
在这种境遇下，他倒是担心起林溪：她那边该不会出事了吧？
只是没等他细想，脑海里突然传来的声音就让他吓了一跳。
“画展出事了。”那声音说，“赶紧回去看看，金！”
那声音竟和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353章 环 第三支【锚】
“你你你……你是谁？？”金捂住自己的脑袋,表情惊恐，“你是怎么进到我脑子里的？”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我就是你，蠢货。我们是一体的,我是另一个你。”
“难道,你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原来如此！”金·博纳尔的脑袋现在不疼了,想明白自己的事，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林溪身上：“你刚才说画展出事了,是林溪有危险吗？”
他转身向回跑。
褐色的行李箱被遗弃在原地,显得孤零零的。
“画展着火了。”黑金言简意赅地说。
金·博纳尔受乌丸莲耶的影响太少，还不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夺舍。
黑金是乌丸莲耶的部分意识融合了金自己的意志形成的新生人格。他是真心地关心林溪，即使方式扭曲。
金跑得更快了。
黑金气急败坏：“坐车！出租车！你还想靠自己一双腿从机场跑到东大吗！”
金脚步一顿，丝滑地喊起了taxi。
而另一边,展厅内。
浓烟萦绕,火光冲天，融化的颜料燃烧着,一切都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林溪伸手抓住地上之人的头发,将他的头按进了自己的画中。
如蜡滴般的特殊颜料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在乌丸莲耶的脸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伴有恶臭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她手一松，乌丸莲耶的身体没了支撑，倒在画前，姿势像下跪。
林溪漠然转身，向大火深处走去。
在火场中,要人命的往往不是高温造成的烫伤，而是浓烟引发的窒息。
而在展厅中，颜料燃烧形成的黑烟不仅让人难以呼吸,甚至还带有会使人中毒的有害物质。
如今林溪身边环绕着火焰和浓烟，而她走在其中，却恍若未觉。
她的衣服做过特殊处理，火焰持续不断地在她身上攀爬着，衣服却似乎不会烧破似得持续燃烧，让林溪几乎成了一个火人。
在这样一幅修罗地狱的场景中，竟又闯入了几个人。
灰衣带着兜帽的男性冲过来，扑倒了林溪。
林溪手中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
之后的人抓住了她的脚踝，想将她拖出去。
林溪这次割断了他的脖颈。
不会有人在这时候冲进来救她，还是以这种不要命的方式。
林溪清楚，这些都是乌丸莲耶的人。
他们死前时的表情和乌丸莲耶一模一样，平静赴死中带着一点困惑，却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林溪。
林溪厌烦了他们如出一辙的表情，再有来人，便将他们的脸扭到背后杀死他们。
她在持续的灼痛感中想，如此前仆后继，死亡动画还都一样，倒真跟游戏里的NPC一样。
无聊。
渐渐地，没有人来了。
林溪一身轻松，走向地狱深处，迎接自己的死亡。
就像临死前的动物一样，她为自己选了一个角落，将自己蜷缩起来。
下面的空气倒比上面清新一点，但也还是灼得人嗓子眼痛。她的眼睛本应被熏得闭上，然而仍然决然睁开，仰头看向天花板。
她看不清天花板，不过她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
金现在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吧？
晴空万里，轻风相送，祝他鹏程万里，一帆风顺。
面对死亡，林溪并无什么多余的感慨。
九年前，她就应该在黑鸦的地下室里按下那个按钮，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
不过，此时此刻，在皮肤不断传来的灼痛感中，林溪却出神地想起那抹蓝色的身影。
小鬼魂，好可惜……那竟然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她怔怔地看着浓烟聚集的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燃烧了满手的火柴，甘之如饴地用能维持生命的热度换来死前甜美的幻梦一样，她好像真的看见了心里想着的那抹幽魂。
火焰扭曲了她的身躯，让她看起来有点虚幻。
此刻她飘在半空中，定定地看着林溪，林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料想那应该是哀戚的。这让她突然十分后悔，痛恨起自己来：竟然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你……”她张了张嘴。
“何苦呢。”宫野志保靠近了，林溪才知道这不是幻觉。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为什么又回来了？”
看着她一言不发，林溪顿了顿，又问：“还是你一直都在？”
在这种时刻，沉默就代表着肯定。
林溪别过头，不想看她。
“我要走了。”她听见宫野志保说。
于是林溪又转过头来，使劲眨了眨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毛。她看见宫野志保的身形确实在一点点变透明。
她感到恐慌：“是因为我吗？”
因为她放弃了自己，将未来葬于火中，所以来自未来的小鬼魂也跟着消散了吗？
“不……”宫野志保说，“我只是该回去了。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我实在忍不住，我想见你。远远看着也挺好，藏在你周围的阴影中，就不会被你发现。”
“来到这里，我本以为最大的困难来自乌丸莲耶，想不到竟然是我自己：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如果是别人将自己置于火中烹烧，我会感到心痛；而如果是你，我会心碎。”
“我想到，只是看着你的旁观者都这般难过，身处其中的你该有多难捱？我不忍心看，更不忍心不看，然而我只是个没实体的鬼，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林溪，叹了口气：“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就闭上眼睛吧。”
闭上眼睛，拥抱死亡。
比起现在，那应该是更安宁的沉眠。
宫野志保的身形开始消失，她感受到了世界久违的召唤。
“不，别走……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林溪踉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宫野……不。”宫野志保想起她们的初次见面，说道，“灰原哀。我叫灰原哀……”
林溪伸手去够她的衣襟。
和以往一样，林溪什么也没抓到。
那抹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小女孩手里的火柴终究有燃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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