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近林溪,林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激烈的动作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懵懂地问。
林溪盯着他蓝色的眼睛。
看不出什么。
越过金,她看见了他身后笑吟吟的乌丸莲耶。
有一瞬间她想用藏在后腰的匕首杀了他——即使是赶着出门,还穿着病号服,但她依旧找到了一把刀藏进了衣服里。
但是即使仇恨如藤蔓一样将她的心牢牢包裹,理智依然限制住了她的行动。
她不能在这里动手——她没弄明白乌丸莲耶为什么还活着,杀了他,他说不定还会顶着另一副面孔重新回来。
而且她死了无所谓,金只是个普通人,不应该卷进这种事情里来。
她眉目微敛:“你没事吧,金?”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金·博纳尔注意到林溪的额头汗湿了,掏出手帕来递给她:“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林溪?”
“……是。”林溪接过手帕,没用它擦汗,有些焦虑地将手帕展开又叠好,“我梦见你出事了。”
金有些感动:“我没事,梦都是反的。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克、克劳克先生同意我当你个人画展的策展人了!在去悉尼大学报道的前一段时间,我要在这里参加培训,之后和你一起去日本办展!”
手帕被捏紧,修建整齐的指甲在上面留下几个月牙状的浅痕。
此时她终于明白乌丸莲耶对待她的方式为何和九年前如此不同,甚至准许她交友——当她想要反抗的时候,好朋友就会变成用来威胁她的人质。
如果她没有失忆,或者乌丸莲耶没有对她表现出假惺惺的善意,她绝不会放任自己交友,将无辜的人牵连进她与乌丸莲耶的战场。
她冷冷地看向乌丸莲耶。
微笑就像面具一样焊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他这次倒是换了一副更年轻、更招人喜欢的面貌,但还是掩饰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血和卑劣。
他不像人,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就像,就像史明克海怪。
人类的皮下是深海怪物。
金对他的形容简直太精准了。
可惜自己竟真的因为他假惺惺的亲情而动摇,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看出端倪……
乌丸莲耶的笑意加深了。
现在倒也无需伪装什么了,他们都知道林溪恢复了记忆,那么离撕破脸皮也就差一个金·博纳尔的距离。
“你来找过我,说想让博纳尔小先生当你的策展人。”他用温和的语气说,“我就把他叫过来考察了一下。他的专业知识扎实,熟悉你的风格,又是你的朋友,我觉得他当你的策展人再合适不过了。”
“我同意了。所以现在,博纳尔小先生是你的新任策展人了。”
林溪有点喘不过气来。
心里难受,牵扯得身体也有点难受。
她强撑着:“但金要去澳大利亚读书,他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我相信博纳尔小先生会处理好学业和事业的。再说了,小溪也会帮他的吧?”乌丸莲耶怜爱地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撩到耳后,“你们可是朋友。”
金·博纳尔左看看右看看,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来的古怪。
明明他们都是在谈他的事情,为什么两人之间有种他插不上手的争锋相对?
当然,他肯定站在林溪这边。
他抓住林溪的手,“我可以的,林溪。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去歇歇吧?”
他不知道林溪昏迷刚醒,否则绝不会这么淡定。
“……好。”林溪收回目光,心里沉重,触及金担忧的眼神,安抚性地露出一个微笑。
“只是刚才急匆匆跑过来,所以才出了点汗。没关系的。”
她回握住金的手,拉着他走出画廊。
她的力气有点大,金的手被她握得有点痛。他没说话,担忧地看着林溪。
林溪手心冰凉凉的全是汗。
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才会让她吓成这样?
林溪拉着他走到画廊外的一片树荫下停下。
“你梦见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金·博纳尔问,“我可以帮你解梦。”
博纳尔先生是有名的心理学教授,所以小金也耳濡目染地学到了不少知识。
他一直想让儿子父承子业,奈何金对心理学完全不感兴趣,跑着去学了什么艺术管理。
“金,你在画廊里面看见了什么?”林溪抓住他的胳膊,抬头问他。
金·博纳尔如今已经二十六岁,虽然在林溪面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偶尔幼稚,但外表确实是成熟大人,而且就他拿到悉尼大学博士的offer来看,他是个相当有潜力的年轻人。
在窜了个子的他面前,林溪通常只能仰视他。
现在抓住他的胳膊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压迫感,只让人更觉得她的状态不对劲。
“啊,史、史明克就让我看了看你被改过的画。”金说,“说实话,我觉得他没改过的更好看。他为什么要改你的画,还加上奇奇怪怪的氛围灯?甚至加上了香水……一点艺术品味都没有,果然海怪的审美就是跟人来不一样。”
他故意说了些诙谐的话,想转移林溪的注意力,让她变得开心一点——每次把克劳克先生说成海怪史明克,林溪虽然嘴上会阻止,却笑的很开心。
但这次玩笑话不奏效了。林溪看起来更糟糕了。
她的手竟然在抖。
金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
噩梦最多让人变得更依赖别人,但是林溪现在的状态不像是害怕的依赖,反而像是精神长期收到压迫后的爆发。
这种精神甚至让她产生了身体上的明显症状……他就说史明克海怪不会养孩子吧!
“我没事,放心吧,林溪。”金轻轻挣开林溪的手,反过来抱住了她,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
林溪急促的呼吸慢慢平息下来。
半晌,她低声说:“金,你现在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吗?”
现在不是让金担心她的时候。现在得弄明白那些画对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并想办法祛除。
祛除之后,再弄清楚乌丸莲耶的假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后再想办法杀了他……
这些问题问乌丸莲耶肯定得不到答案,但是她知道有人能告诉她。
金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仔细回想了一下。
海怪不是直接邀请他本人,而是通过画廊主人道森先生邀请他的。在画展现场见到海怪的确让人惊悚,但林溪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是看画的感受?好吧,确实奇奇怪怪的,而且他现在回忆画作的具体细节,总感觉有些模糊……
“没有。”他诚实地说。
身体确实没有什么不适啊?林溪在担心什么呢?
林溪呼出一口气,松开他,露出一个笑:“没事就好。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金——”“——等等。”金喊住她。
“你是不是不想我当你的策展人了,林溪?”他问,“呃,我、我是说,如果你和克劳克先生有任何矛盾,我肯定站在你这边。如果我当你策展人这件事会让你在克劳克先生那里受委屈,影响你们之间本来的关系,那我去跟他说,我不当你的策展人了!”
“我是想要帮你,才想当你的策展人。呃,你不要多想——”他又解释道,“我衷心热爱我的专业和事业,选择艺术管理专业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能做你的策展人当然很好,当不了我也有信心在别的地方发光发热!”
“总之,能帮到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溪再度抱住了他。
有点用力,手还在发抖,看起来很不安。
金的心里有些酸涩。
“林溪。”他说,“你成年了。你是自由的,有权力追逐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我是因为热爱才选择艺术行业,你呢?”
“如果你不喜欢画画,那就停下,没人能强迫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想想你喜欢什么,我的朋友,然后去追求它吧——我们都还年轻,未来属于我们。”
年轻人身上是富养出来的修养和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带着乐观的理想主义,似乎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但理想主义不属于林溪。
画展,X,还有在金看来如樊笼一般的家庭,对林溪来说,它们不是理想、热爱和家庭关系的问题,而是生存、毁灭和保持理智的问题。
她使劲咬着牙,允许自己最后再放纵一下,多抱了金几分钟。
然后她松开青年,面容恢复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如往常。
“谢谢你,金。”她真诚地说,“你别想那么多,我只是被噩梦魇着了,现在已经好啦!至于策展人,我再和先生沟通沟通吧——我主要是担心去日本来回不方便呢。”
“哦哦,好吧。”金挠了挠头,耳朵有些红,“做噩梦可能来源于日常压力太大和身体不适。要注意休息哦,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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