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的衣服——是觉得穿女装太显眼了吗？我的确没有给你准备低调、利于出行的衣物,这是我的疏忽。你不是笼中的金丝雀，理应拥有像男士一样轻便的衣物。”
“但是我确实打扰到您谈话了,是不是？”克丽丝拉住林溪的衣袖,“你们之前一直在谈正事，在我过去之后,话题就全都是菜肴、风景和趣闻了。”
“小克丽丝为什么觉得我是来和他谈正事的？”
“这不是很明显嘛。”克丽丝说,“如果不是为了谈要紧的事，谁会将一整个餐厅全包下来，不让其他客人来打扰自己？”
林溪失笑。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克丽丝，你知道他是谁吗？”
克丽丝摇摇头。
“你的观察力一直都很敏锐,”林溪说，“今天见了他一面，你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
克丽丝愣了愣,知道林溪这是在考自己。
“……他是一个贵族少爷。”她想了想，斟酌词句，“但并不以自己的家族为傲。”
“他的手帕放在桌旁，上面印着乌鸦的纹饰，我认为这是他家族的族徽。一般贵族都会将自己印有家族纹章的事物妥善保管，但那枚手帕上沾有红酒渍，乌鸦纹饰那一部分也被染脏了。他曾用手帕擦过洒下来的红酒，又随手将它丢在一旁，这说明他并不爱惜这枚手帕。”
“所以我猜测他和自己的家族有一些矛盾。”
“唔……还有，他的胡子和指甲是新修的，身上还喷了香水，证明他十分看重与您的这次会面。”
“而且，呃……”她看了看林溪，犹豫着说：“他似乎认识我。他的眼神扫过我的时候，眼睛先是睁大，这说明他因为我的出现感到惊讶，之后眉毛上挑，这是了然的意思。这说明他知道您身边有我，但因为另外的事情挑起了眉毛——我猜测他是在为我们的关系感到惊讶。”
“旁人看见我，只会认为我是克丽丝·温亚德，您的表妹，但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露出那样的表情，除非他知道我是从哪里出来的。”
“先生，他是白鸠制药的人，是吗？”
林溪的表情惊讶，旋即笑起来：“真厉害，小克丽丝。”
克丽丝被她夸得脸颊红润。
林溪牵起克丽丝的手，继续往前散着步，温声向她介绍起乌丸家族：“白鸠制药的股东是由京都几个老牌贵族家族组成的，其中最有话语权的即乌丸家族。”
“你刚才看见的，是乌丸家的次子乌丸茂春。乌丸家族的情况很有趣，一个老到快入土的族长，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继承人，一个聪明能干却不受重视的次子——家族内部也人心浮动，只等着老族长死了之后拥护新族长上位。”
克丽丝点点头。
“那么，小克丽丝，你能在其中做什么呢？”林溪温柔地看着克丽丝。
柔和的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而克丽丝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困惑的表情让林溪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克丽丝，在我的宅子里，你都能靠自己的小脑袋瓜跑出来，现在你肯定也能做点什么的。”
“纸上学到的东西终归太少。现在正好有个实践的机会。”
“想想看，你能利用自己的身份，做些什么呢？”
蜜糖色的眼眸似海般包容，其中蕴含着的鼓励让克丽丝缓慢眨了眨眼。
……真好看，幽灵先生的眼睛。
像糖果一样……
克丽丝舔了舔嘴唇：“先生，您得先告诉我，白鸠制药突然停掉我的项目，和您有没有关系？”
“有。不过这暂时还是个秘密，克丽丝。”
克丽丝懂了。这就是说，白鸠制药里也有幽灵先生的同伙，所以她才会被交给幽灵先生。
很可能是研究员们经常谈论的那个林研究员。
“他们都知道我是实验体。”她说，“先生，我一直都表现得很乖，他们也以为我很乖。”
“如今乌丸家族内部有权力之争，老族长时日无多，未来的族长就要落在乌丸家两位少东家的其中一位身上，而您的力量——财富、关系、权力——很诱人。谁要是能得到您的青睐，面对族长谁就更有自信。”
“所以，这两位贵族少爷，即使不刻意讨好您，也肯定想在这个关键时刻跟您搞好关系。自古以来，结交生意上的朋友都离不开投其所好。”
“而克里斯——”克丽丝亲昵地挽着林溪的胳膊，“不仅是您最宠爱的‘表妹’，还是实验室里最乖的、最好拿捏的实验体。”
她在餐厅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幽灵先生是故意在那人面前表现得和她过分亲密的。
“先生，我想，乌丸家族的人会为了拉拢您来接触我的。”她眨着眼睛，“您希望克丽丝继续装乖宝宝吗？”
要是幽灵先生希望她装，她就继续装成乖宝宝。
要是幽灵先生希望她拒绝那些人，她也可以马上横眉冷对，变身成满心满眼只有柴原广进的表妹。
“不，我希望你表现得聪明点，克丽丝——就像现在这样。”林溪微笑，“脱离书本的第一课，我希望你学会利用我。”
“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足够聪明，才能让他们重视你；将我迷得五迷三道，才能让他们忌惮你——我会配合你，装作被你迷住的，小克丽丝。”林溪学着小姑娘的样子，眨了眨眼，“最后，把我的财富、关系、权力都变成你自己的，他们才会尊敬你。”
“这才是我希望你做的，克丽丝。能做到吗？”
幽灵先生问她能做到吗。
克丽丝低头，握住林溪的手，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心。
林溪感觉有些痒，不过没动，静静等待着克丽丝的答案。
她没有说谎，这确实是她希望克丽丝做的。经历了几次游戏任务，她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成长轨迹，玩家只是参与其中，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
克丽丝·温亚德，贝尔摩德，聪明、神秘、强大、妩媚、不老的魔女。
这些都是她。
她只是将她从实验室里带了出来，让她用少了些波折、更简单且不会受伤取得了她该享有的东西。
没有自己，她照样能拿到这些东西——瞧她现在，小小年龄，林溪已经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燃烧着的野心和玲珑的心思。
小恶魔。
她耐心等待她的回答，却在风吹拂树叶的声音中听见了一声微弱的抽泣。
林溪愕然地看见小姑娘重新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蒙了一层雾，从眼眶中滚出大滴大滴的泪珠，转眼间就滴答滴答地打湿了脸颊。
——这是怎么了？
在实验室里也从没见她这样哭过的林溪慌了一下。
然后耳朵里就传来了小姑娘带着颤音的控诉：“……先生，您不要我了吗？”
“不，”她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那您为什么要我拿走您的东西？”克丽丝的蓝眼睛里盛满委屈，面对面站在林溪面前，拉着她的手，既保持着不让她挣脱的力度，又保持着不会掐疼她的克制。
只是来自手掌心的力量切切实实，叫人无法忽视。
“拿走了您的东西，下一步，您就要离开我了对不对？”
眼泪啪嗒一下，打在了林溪的手背，让她的手抖了一抖。
林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原本的打算确实是给用自己做出来的身份来给克丽丝送钱。琴酒有她研究员时期的资产，朗姆有乌丸家的，贝尔摩德也应该有属于她自己的启动资金。
送完钱的时候，按照她的计划，贝尔摩德也该加入组织了，她的副本完成，她肯定是要走的。
但是，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
林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能照着养琴酒那样的方式养贝尔摩德。
离开琴酒，这家伙只会在下次见面的时候拉着她打一架，离开贝尔摩德……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哭红的眼睛。
……就得面对良心的谴责啊。
林溪叹了口气。
“拿走我的东西，你才有资格在未来见到我。”她说。
“克丽丝，你不想变强吗？”
她又问。
克丽丝吸了吸鼻子，将身体埋入林溪的怀抱中。
熟悉的温暖和橙花香气袭来，幽灵先生的手摸着她的头发。
克丽丝想，她想变强的。
但是她更希望幽灵先生能一直待在她身边。
一个月前在实验室里，克丽丝的愿望还只是自由。
短短一个月，欲望就像泡发的海藻一样迅速膨胀，克丽丝发现她想要的比自由更多。
更多、更多……
克丽丝绝望的想，她还能用什么来换呢？
“先生……”她颤抖地说，“怎么样您才能留下来呢？”
“您不在，我会害怕的。”
回答她的只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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