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里,母亲的身影旁边,父亲的身影也浮现了出来。他对着沼渊己一郎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摆脱了桎梏，从灰尘里浮现了出来。
……
四年前。
沼渊宅，夜晚。
三十二岁的沼渊己一郎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却发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吗？他好奇地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书房里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人的声音年轻温和,语气却很强势；另一个声音是他的父亲，平日里威严的父亲和这人对话的时候，竟然唯唯诺诺地像只小羊羔。
“……大人，实验……还需要时间……”
“我等不起。”男声斯文地说，“如果你们没有用的话，为什么我要养着你们呢？”
“请大人再宽限一些时间……我们已经有了进展……”
男人笑了。
“别试图糊弄我。”笑完了之后，他说，“如果你做不到我要求的事情，起码要做到诚实。”
“……是。”
“上次跟你说了，你的儿子……”
“大人，大人，他就是个傻子，没什么价值……”
“是吗？我跟你的看法相反。”男声突然变近，让沼渊己一郎下意识蹲下，把自己缩起来。
下一刻，门被打开了。
在书房刺眼的灯光下，沼渊己一郎看清了那男人玩味的目光，以及站在他身后父亲惶恐的眼神。
“你看，他这不是很聪明吗？”男声说，“都学会偷听了。”
他的父亲直接走到了他前面，直接朝着那男人跪了下来：“大人，大人……我会把他锁起来的，永远都不会让他有机会逃出去，请不要……”
男人摇摇头。
“你啊，就是太紧张。”他的笑容明明十分明媚，却因为站在光影边界而颇具恐怖片氛围，让沼渊己一郎寒毛直竖。“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你这样显得我像个反派，别这样啊，很没劲的。”
“只是稍微……对他的记忆做个手术而已。”
而沼渊己一郎印象里，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父亲，此刻脊背弯曲，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地感谢着那个男人。
……
沼渊己一郎忍不住低吼，跪在地上，用头使劲地去撞地上坚硬的石头。
——好疼，太疼了。
好痛苦啊，人为什么要回忆起自己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
那段记忆明明被扔进脑海深处，被上锁，被掩埋，每一次回想都像钢筋插进脑子里狠狠搅动一样痛苦……
但是不行，他还是得想起来。
因为志保想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沼渊己一郎希望在自己死之前，用自己卑微的生命再创造一点价值——这次不再是为了别人创造价值，而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愿望：保护宫野志保，就像曾经宫野志保保护他那样。
灰原哀顾不了那么多，抱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伤害自己。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跪下来，抓住灰原哀的肩膀：“我、我想起来了……四年前，我不小心……听见了我父母和那个男人的谈话……”
“在……遇见你之前，我还经历过别的实验，身体……发生了变化，我的脑袋也……”
“不，不要想了。”灰原哀意识到他在回想什么，顾不得那么多，握住他的手，“想想别的事情……拜托……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知道那个答案啊！
“那个男人……是……”
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然后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钻心的疼痛，爆发出一声大喊：“啊啊啊啊啊——”他推开灰原哀，发狂般地朝着崖边跑去。
诸伏景光见状，连忙跑到灰原哀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茱蒂拾起了掉在地上的菜刀，一边用锐利的眼神观察着形势，另一只手正打着电话，似乎在和警方报告位置：“就在山顶的崖边，再高一点就能看见了，警察先生，请尽快将直升机开过来，你们的犯人好像有精神病！”
新出医生也走到了灰原哀身边，看见她手腕上的青紫，眉头皱了皱。
沼渊己一郎喘了几声，站在悬崖边上，停止了喊叫。
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红红的，但好像恢复了理智，神情不再像刚才那样癫狂。
他呆呆地看着灰原哀，张了张嘴，没干的泪痕挂在双颊，最后竟然在脸上扯了一个浅笑。
这个微笑像是告别，让灰原哀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好像是要印证她的猜想，沼渊己一郎脚步慢慢朝着崖边挪动着。
他本来就离崖边很近，这下更是马上就要跌落下去了。
“松开。”
听见灰原哀的话，诸伏景光下意识松开手。灰原哀一下子朝着沼渊己一郎跑了过去。
就在沼渊己一郎闭上眼睛，身体往后仰的瞬间，灰原哀抓住了他的手。
小女孩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沼渊己一郎干枯的手，试图将他拉回来；然而沼渊己一郎的身体已经开始下坠，别说现在的灰原哀了，就连曾经的宫野志保也拉不回超出成年人体重的沼渊己一郎。
他的重量拉着灰原哀一起下坠，崖边凌冽的风让她不由得闭上眼。
眼见着两人就要一起跌落悬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拉住了灰原哀。
那只手覆盖在灰原哀拉住沼渊己一郎的手上，最大程度地帮助灰原哀缓解了下坠的重力。
灰原哀睁开眼睛。
一张温柔俊秀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竟然是新出智明。
他的一只手稳稳地拉住灰原哀，另一只手卡在悬崖边缘增加阻力，减缓了他们下滑的速度。
反应过来的诸伏景光和茱蒂也跟着拉住两人。由于沼渊己一郎的整个身体已经悬挂在了悬崖边上，所以几人的力量也就勉强能拉住二人，不让他们掉下去，但是想把沼渊己一郎拉上来还是有点困难。
“日本警察的效率也太慢了吧？”茱蒂一边用着力气，一边忍不住吐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找到地方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骂的不是自己，诸伏景光却下意识想要反驳：“美国警察出警快，完全是被不安全的环境锻炼出来的吧？”
茱蒂呵了一声：“不安全？我在美国的时候，可没遇见像现在这么多的案子！在日本，不仅案子多，逃犯也蛮多，连出来玩都会碰见一个呢！”
这下诸伏景光哑口无言了。
新出医生的手有点酸，无奈地说：“茱蒂老师，森本先生……我们还是先、先想办法把这孩子和这位先生拉上来吧。”
茱蒂咬牙：“只能再坚持一会儿了……旁边什么都没有，一松手，他们就都掉下去了！话又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重啊？我可是经常锻炼身体、能把两袋米从超市扛到公寓不带喘气的……这家伙快有十几袋大米那么重了！”
被抓住的沼渊己一郎晃了晃脑袋，才缓过神来。
他看见灰原哀焦急的脸，脱口而出：“志——”然后紧急刹车，急忙闭嘴。
“放开我！”他不敢用力挣开手，害怕灰原哀被自己的力气带下去。
灰原哀没理他，只是坚定地抓着他的手。
然而，她却感觉，新出医生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正缓慢地将自己的手和沼渊己一郎的手分开。
沼渊己一郎也感受到了新出智明的动作，没有挣扎。他是个傻子，脑子却在这种时候浮现出了清晰的逻辑：他们拉不动自己了，所以想让志保松手，让他跌下去，让志保活下来。
那很好。
志保能活下去，而自己……
能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也算是不错的结局吧。
第243章 魂归故里她再也不用藏着任何秘密了
“你——”你在做什么！
灰原哀扭头,想这么质问。
然而，在接触到新出智明的眼神时，她却说不出话来了。
在只有她能看见他目光的角度,新出智明终于卸下了温柔的面具,露出了他真实的表情。
那表情冰冷,带着一点蔑视，隐约还有点怨怒和恨铁不成钢,让灰原哀的呼吸一滞。
那股寒冷的感觉再度攀上她的身躯,就要让她颤抖起来。
好在这时新出智明转过了头，看向了别处。
“放手。”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新出智明嘴中发出，“你不知道你的生命有多重要吗？竟然为了救他，把自己也搭进去。”
灰原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她拉住沼渊己一郎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们认为沼渊己一郎只是个逃犯而已，但她知道他不是。他是好不容易从地狱逃出来,努力找到新生活的人……某种程度上,他们很像，对沼渊己一郎的同病相怜让灰原哀忍不住想帮他。
但是她并不愿意连累其他人。如果他们找来的没这么快就好了,她可以慢慢安抚沼渊己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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