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比起自己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其他人会因为救他而受伤。
从小小的擦伤,到肩膀中弹……
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有很多次,他都想对少女说:不要救我。
杀了我吧。
我们是敌人,不要因为我让自己受伤。
但是这些话在他的舌头上滚了一滚,又总是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他总感觉,这些话他曾说过很多次,但是每次都被少女或无奈、或沉默,或坚决地否定。
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她就是那种选定目标就不会放弃的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诸伏景光想,就是因为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所以现在才会这么……难过。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将少女受伤的肩细致地包扎好。
林溪回了回神,又扣住了诸伏景光的手腕。
一路上她都这么抓着,好像怕她一不留神,这人又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生命。
他们继续向前走,走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
太阳落山了。
林溪的身上又多了两处伤,诸伏景光也同样狼狈不堪。
看见太阳落山,她稍微松下一口气。
已经撑过了这么长时间,剧情……应该能过关了吧?
“白川……”
她回过头,正要提议他们去这附近的安全屋把伤口处理一下,就看见半空中往下落的巨石板。
“……浩。”
她木然低头,看见了石板下缓慢流出的鲜血。
……好想吐。
周围的声音好像是从水底下传过来的。
“绳索怎么会突然断掉!”
“糟糕了……这、这是施工事故,保险……应该能赔吧?”
“那人死了吗?”
“肯定啊,你这笨蛋!你看地上的血……”
“旁边那里站着的小姐是不是也受伤了?”
“她衣服上也有血……”
“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林溪迟钝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模糊,好一阵才恢复清晰的视界。
眼前是一些围上来的人。
他们有高有矮,有男有女。
林溪看着他们用线条和色块组成的脸和衣服,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不属于这个次元。
……
第二十二次。
林溪漠然地看着夕阳下满地的血泊。
这一次她的白裙子一尘不染,依然崭新洁白,没染上一点血液或脏污。
街道寂静无比,只有林溪的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不,不能说是寂静。
应该说是——死寂。
所有人类的声音都消失了。就连鸟兽都感知到了危险,止住叫声,不敢啼鸣。
直到街上出现了新的脚步声。
林溪没回头,她平静地拿着枪和弯刀,立在那里。
银发男人踏过一地的血泊和尸体,背着他的枪带,走到她身边。
“BOSS。”
他的声音很低,但却很清晰,在寂静的空气中存在感极强。
少女站在夕阳下,右手拿着一把暗金色的弯刀,左手拿着一把手枪。
弯刀染血,血珠正顺着暗金色的刀身往下滴,脚边是睁大眼睛、手向前伸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BOSS。”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大了一些。“任务完成了。”
只是这次的任务不像是杀手的工作,反倒像是屠夫的工作。
他盯着少女的侧脸。
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做什么?想试探什么?
他是否太过高估她了,实际上她并不如他所期待的那样,一直带领他坚定地行进于她选定的道路,而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
实际上她和那些普通人一样,也会受挫,也会疯狂,也会懦弱到不肯接受死亡,会因为接受不了反复的失败而想要破坏一切?
林溪现在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这个世界虽然跟游戏很像,但跟游戏不同的是,在这里,死去的NPC不会自动刷新。
她看向身旁的琴酒,正好撞上他探究的目光。
她愣了愣:“你这家伙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东西?”
银发男人不理她,撇开头。
当他没说,这家伙看上去还算精神。
他就当她有自己的计划吧。
“你又想干什么?”
“做个小实验。”
琴酒:……
他看了一眼周围可以称得上是地狱的景象。
她的“小”实验是不是代价有点大?
“你最好自己心里有数……”他盯着林溪,“我可不想安慰一个疯子。”
别让我失望……林溪。
如果你真的让我失望了,在你变成我不想看见的模样之前……
我一定会先亲手将你杀死。
“噗哈哈。”林溪忍不住笑了,“小琴,你还不知道我吗?”
她收起刀,拍了拍琴酒的肩:“你就别操心了,这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放心,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琴酒无语地看着她。
你最好是。
“我走了。”
“快去快去,”林溪摆摆手,“尽快走远一点,我不想你也变成我实验的‘变量’,污染我的实验数据。”
万一一会见到诸伏景光,在剧情强大的力量下,琴酒枪支走火,啪的一下把诸伏景光杀了怎么办?
那她这实验不是白做了?
琴酒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空气因为他的离开而再度寂静下来。
林溪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最多再来三次,她的精神就会坚持不住。
必须在三次回档之内解决这件事情,林溪冷静地想。
虽然事关自己的精神问题,但她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弯刀和枪拿出来握住。
只有在手上拿着武器的时候,她的手才不会抖。
她想了想,左手拿刀,右手握枪,摆了个帅气的pose。
就算只有一个观众,也不能丢了气势。
.血,到处都是血。
没有活人的小巷中,少女站在夕阳下,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枪。
白裙和鲜血鲜明的对比格外刺眼。
少女的影子被夕阳拉长。
她身前是旁边的楼投下的阴影。
那浓郁的、膨胀的、又界限分明的黑暗离她只有几步之遥;而她看上去马上就要步入其中了。
诸伏景光捂着中弹的左臂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红发少女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
“前辈……”
诸伏景光喃喃出声。
前辈,你做了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在一片死寂之中,突然意识到:整条街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你安全了,诸伏。”少女笑着说道。
她手一翻,弯刀和枪就都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都只是诸伏景光的错觉。
但满地的鲜血和在半空中盘踞的死亡气息不会骗人。
林溪的目光落在猫眼青年身上。
诸伏景光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惧感。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少女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后退,自顾自地解释道:“我想测试‘玩家’的权限和‘系统’的权限哪个大……而且我很好奇,如果把所有可能产生意外的因素都扼杀在摇篮中,你还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夺走生命。”
系统无疑拥有很大的权限,当它想要杀死诸伏景光的时候,它可以制造各种各样的“意外”来造成诸伏景光的死亡。
而玩家在这个世界里同样享有极大的自由。林溪想做怎么就可以做什么,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而且在玩家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不同属一个次元的时候,法律和道德意识对玩家的束缚就显得格外薄弱了——就像林溪现在这样:为了达成目的,将一整条街上的人屠戮殆尽也可以。
因为她眼前的血与肉就像是一张张画皮,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让这些画皮变得更真实。
诸伏景光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
潘趣看上去不太对劲……
往常少女总是亲切的、让人觉察不到距离感的。但是现在他们面对着面,之间却仿佛隔着深海。少女沉在海底,那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潜不到的深度,只要她想待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能将她拉上来。
在鲜血和死寂中,诸伏景光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刚认识潘趣的时候。他被发了墨镜,跟在潘趣身后,看着潘趣假装自己是黑/道大小姐,哄着那个叫杉岛纯枝的少女,让她将愿望写在纸飞机上。
然后他将那些“愿望”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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