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从中挑出一首打磨成能够替代《无声告白》的作品。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文件名一个个掠过。《刃与花》的原始demo。《Break Free》的第三版草稿,还有《Ego Death》的初期构思。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名字,工程文件的名字只是一串日期:20151023。
往下滑着,还有一段没有命名的音频,录制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她点开听,是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坠落的感觉……如果是音乐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突然掉下去的感觉,是慢慢地往下沉,明知道在沉,却不想抓住任何东西。”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南允知听完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权至龙在酒宴问她时说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回答说“前辈误会了”。
可这段录音告诉她,他没有误会。
她确实在往下掉,从很久以前就在往下掉,只是她习惯了用音乐托住自己,习惯了把每一次下坠都变成旋律,变成和弦,变成别人能听懂或听不懂的音符。
她关掉那段录音,重新陷入创作之中。
二月的第一天,南允知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是首尔艺术中心理事会寄来的,烫金的字体,质地厚重的卡纸,上面邀请她出席二月三日的新春音乐会,地点在世宗文化会馆,表演曲目包括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邀请函的末尾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
“第二小提琴首席,南允熙。”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南允熙,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准确地说是刻意不去想起,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碎片浮上来了一些,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的神情,父亲在她获奖后沉默地转身的背影,他永远说她还不够好,让她几乎完全进入那个昏暗的屋子里。
南允熙永远站在母亲身边被温柔地注视,她是从小学小提琴,很努力,性格黏人,情感充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母亲说她更像自己。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南允熙身上,温柔得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而站在旁边的南允知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她那时候已经习惯了。
母亲的目光永远会从她身上掠过,而自己的优秀被解读为学得轻松不用操心,妹妹哪怕只是把音阶拉得稍微顺一点都能换来母亲一整天的笑容和夸赞。
母亲却并不会在意她,她练琴的房间光线最暗,父亲说“太亮会分心”,而隔壁那个房间永远有阳光透进来,母亲坐在窗边陪另一个人练琴。
“我们允熙真是努力的孩子。”
“我们允熙的手指都练肿了,真是让妈妈好心疼。”
“允知啊?她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不用操心的。”
她确实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忘了她也是孩子,让人忘了她也会累,也让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需要被心疼。
父亲的目光永远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因为学得快有天赋所以练琴时间要加倍,标准要更高,也因为如此,她永远不够好。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而南允熙呢?母亲总是这样说,南允熙虽然天赋不如她,但足够努力。
“允熙比你刻苦多了,她每天练琴超过十个小时,从来不抱怨。”
“你小时候虽然弹得好,但总是心不在焉,老师说你很有天赋,但不够投入。”
“允熙这孩子虽然天分不如你,但她知道珍惜。”
南允知记得那些话,记得母亲看向妹妹时眼里的光,那里面的温柔和骄傲,母亲从未落在她的身上。
小时候,她每次比赛获奖回家后父亲会仔细听她弹完每一首曲子,指出每一个不够完美的地方让她再次重练,母亲则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去看正在练琴的允熙。
“你姐姐又拿奖了。”母亲会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悦,“你要向她学习。”
允熙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更努力地练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手指发红。
南允知那时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赢了,却总觉得自己输了,直至后来听见母亲说。
“允熙那么努力,你学得那么轻松,凭什么还要妈妈多操心你?”
所以母亲从未操心她,她的手从四五岁就开始长茧,每天练琴六小时起步,周末翻倍,有时候练到几乎手指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练,哪怕疼得发抖,父亲只会让她忍着。
后来她听着父亲的话忍着,将那些疼和委屈忍成了习惯,也渐渐失去了那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渴望。
在这个家里,努力比天赋更值得被爱。
而她是那个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得很好的人,所以她得到的是更高的要求,而不是更多的爱。
南允知收回思绪,转身看向桌上那张邀请函,随即将邀请函随手放进抽屉,转身走出了创作室。
她想,自己不会去的。
时间很快到了两天后,二月三日,世宗文化会馆的音乐厅座无虚席。
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指挥的棒下缓缓流淌,乐章之间掌声如潮,第二小提琴首席的席位上一个年轻女孩拉着琴,她的动作标准而认真,眼神里带着专注的光芒。
她就是南允熙,她的长相与南允知有几分相似,面容清秀端正,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真感,演奏时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十分享受的模样。
第二乐章结束后,指挥示意首席和副首席起身致意,南允熙站起来鞠躬,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目光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去。
那是二楼的一个包厢。
包厢里,韩镇贤坐在暗处,手里端着红酒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舞台上,而是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张座位是他特意为南允知留的。
她没来。
韩镇贤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意料之中,的确,那个人怎么会来?她那么倔,又那么清醒,擅长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她会知道这场音乐会的存在。
她会知道她的妹妹首次站在那个舞台上被灯光照耀,被掌声环绕。
而她却会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创作室里,想起那些她从来不愿提起的过去,一遍遍用回忆的刀切割着那颗迟钝的心。
那就够了。
音乐的旋律未停,韩镇贤目光简单地掠过舞台上的南允熙,她整个人都比南允知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演奏时微微低着头,神情永远专注而温顺,她的琴声很稳,技巧扎实,情感表达也恰到好处,但韩镇贤很清楚,她缺少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那种特质是南允知最亮眼的部分。
韩镇贤想起那晚在庆功宴上,南允知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那种存在让人眼前一亮。
而台上这个女孩,他听得出她为此付出的努力与认真,感觉得出他想让所有人觉得舒服。
韩镇贤举起酒杯,对空荡荡的座位虚虚地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演出的休息时间,后台的VIP休息室里有几个中年男女正围着一个穿着优雅的女士说笑。
“允熙妈妈,允熙今天的表现太出色了,那个慢板部分的情感处理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到的。”
“哪里哪里,她也就是练得勤快。”女人笑着摆手,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角落里,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独自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隔断,落在不远处正被众人围着的妻子和小女儿身上。
妻子的笑声清晰地传过来:“允熙从小就特别让人省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不像她姐姐,从小就倔,说什么都不听……”
男人的眉头皱了皱,没有接话。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身走向吸烟区,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跟以前一样,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转账人:南允知
金额:30,000,000韩元
备注:无
男人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良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吸烟区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这天晚上,南允知在创作室里待到很晚,《陨》的第七版编曲已经基本定稿,她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在几个过渡的地方做了细微的调整,然后保存文件加密,摘下耳机。
窗外隐约传来烟火的声响,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世宗文化会馆的演出应该已经开始了。
门德尔松的e小调,第二乐章是如歌的行板,那段著名的抒情旋律需要极其细腻的情感控制才能拉出那种深沉的哀婉。
她曾经拉过,十岁那年在老师的要求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很快就让老师满意地点头,说“允知啊,你真是个小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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