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昭点点头:“种菜的时候我就在廊下听师傅讲经,用过午膳后师傅让我在书房里看书,遇到不通的地方再去问。”
“讲经”荀爽来了兴趣,他本是硕儒,于经传上颇有造诣,听到这话就跟着了魔似的。
荀昭将酆玖讲经时说到的那些古人事迹和结合如今政事的看法娓娓道来,至于酆玖毫不留情地对一些学说的批判,他犹豫一下也都说了出来,倒是把荀爽听得如痴如醉,父子两个在书房里讲了一下午的经。
“唉,先生大才,只恨不能当面谈论!”
荀昭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倒茶了,这一遭说得他口干舌燥却也畅快淋漓,父子两个相视一笑,莫名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辩论之时不觉时光流逝,现在方才察觉腹中饥饿。
“可算是舌战完了。”一女郎步履翩翩而来,语气似嗔似怪,一双关切的眼睛盈盈地望过来,荀昭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阿姐!”
荀采也是眼眶酸痛,将弟弟搂在怀中:“元儿可算是回来了!”
刚刚压下去的感情又重新翻涌而来,而且更加猛烈,荀昭扑在姐姐馨香温暖的怀抱中,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才算缓过来。
荀采拭了拭泪珠,拿过帕子遮住脸:“瞧我,本来是叫阿父和元儿用晚膳的,却将元儿惹得伤感起来。”
看着桌案上丰盛的晚膳,荀昭跪坐席上,看着熟悉的烤鹿肉肥嫩流油,蒸鱼片白嫩鲜甜,再加上爽口的藕丁和豆豉,简直是人间美味,都是他喜欢吃的!
但是在荀爽面前可不能造次,荀昭优雅地将鹿肉切割成小块,再一块块地送入口中,主打一个优雅淡定。
漱完口后他出声问道:“阿姐,自从回来之后还没看到霜儿呢。”阴霜现在算算也该八岁了,也不知道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荀采眉眼舒展开来,荀昭不由感叹,三年前姐姐因为婚嫁忧心,整个人刚强而又瘦削,现在面色红润,娇颜俏美,显然比以前念头通达多了。
荀采道:“霜儿听到你回来了吵着要见你,只是你和阿父在谈事情,我就先让石榴带她去用晚膳了。”
荀昭纳罕道:“她还记得我”
“当然了,你可是她舅舅。”荀采略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荀昭跟上,语气温柔道:“自从你走了以后,霜儿就一直念着你,我这个当娘亲的都不免吃味。”
“哎呀”,荀昭心中很是满意,但是姐姐可不能得罪,“霜儿和我不都是姐姐带大的。”
荀采笑看他一眼:“你走了我还真是感觉少了些什么。”她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道:“明明刚刚嫁人的时候还觉不出什么。”
荀昭知道她八成是和想起了阴瑜那段琴瑟和鸣的日子,此刻只能转移话题道:“阿姐嫁人之后我可是每天都闷闷不乐,盼着姐姐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呢。”
“这下倒好了,以后可要常在一处了。”荀采也不再拘泥于死去的丈夫,闭目再张开,便眼神坚定地往前方走去。
荀昭望了望阴霜沉睡着的小脸,水灵灵的面颊上还带着鼓鼓的婴儿肥,睫毛纤长,皮肤细嫩,一看平时就养的极好。
他轻轻给躺着的小姑娘掖掖被角,轻声对荀采说:“阿姐,既然霜儿已经睡下,就不叨扰她了。”荀采略略一点头,荀昭便循着来路退了出去,夜色茫茫,正中的园子撒上清辉,一人背对他,身影孤寂。
“父亲”荀昭走向前去,那立在园中的,正是荀爽,荀爽目光清寒,本来好像正在凝神沉思些什么,见荀昭来到回过神来问道:“和霜儿见过面了”
“霜儿已经睡了”,荀昭见他眉头轻皱,有郁郁之色,不由问道:“何事令父亲担忧”
荀爽静默一瞬道:“陛下在雒阳西园设立了一支西园八校尉。”
荀昭不禁皱眉,西园八校尉他印象中好像没有。
“都有何人”
“上军校尉蹇硕”
咦这不十常侍的人吗
“中军校尉袁绍。”
豁,士族老大。
“典军校尉曹操。”
嗯,重量级人物。
……
“右校尉淳于琼”
哇,这不是那个乌巢酒仙吗?
第24章
听完一串人名,荀昭咂摸一番问道:“陛下这是想把宦官和士族绑在一块儿来和何进抗衡”
荀爽赞许地点点头,但是荀昭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看得电视剧里最后袁绍和何进可是一伙的,怎么这里又和蹇硕捆绑在一块儿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士族的意思如何”
荀爽含笑看他,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老狐狸在下套:“你觉得呢”
搞了半天这是要考他,将答案在肚子里滚了滚,荀昭换了个义愤填膺的语气:“我们两次党锢之祸都是那些宦官促成,若是与他们联结怕是会寒了士子之心。”
荀昭瞅了瞅父亲的神色,见荀爽已经有些深以为然地捋须,就知道自己八成答对了,于是道:“不若与何进联合,诛灭宦官。”
荀爽笑道:“果然长进了不少!”
但是荀昭却越想越不对,真是这么个发展历程那还有董卓什么事啊清风拂过让荀昭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蒙上一层薄冰,他郑重问道:“父亲,不知那董卓现居何职”
荀爽有点好奇:“董卓现任并州牧,元儿总盯着他做什么”
荀昭试探道:“我是想着此人有没有可能……谋反”
“谋反”荀爽不禁失笑,“董卓虽说参与镇压黄巾和凉州之乱,骁勇不可小觑,但其父受汝南袁氏荫蔽,向来对袁氏忠心不二,吾儿多虑了。”
一时之间荀昭无话可说,董卓字仲颍,从这个字也能看出来董家人对于汝颍士族的态度,反复思量后又开口道:“虽说如此,但并州牧掌握的权利过大,又毗邻雒阳所在的司州,不可不防啊。”
荀爽也是思量一番,摇摇头道:“董卓没有根基,谋反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话让荀昭也难以反驳,说实话他也想不明白董卓的思路,当了二十多年汝南袁氏的走狗,出身微末没有根基,这样的人背叛士族领袖汝南袁氏,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士族,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
现下形势紧张,一场博弈已经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拉开帷幕。
“我赢了”,荀昭冲对面的荀彧挑了挑眉,慢慢将属于自己的黑子一颗颗收回来,棋子个个磨得珠圆玉润,在手里略有温凉,对面像玉人一样的郎君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元儿棋艺颇有长进。”
外面细细下着小雪,冰晶一样的雪花晶莹剔透,美丽极了,只是这样一场雪下来,又不知道会冻死多少百姓。
“观兄长之神色,恐怕心思不在这盘棋上吧。”荀昭拿起桌案上的茶小口啜饮,尝了几口便幸福地眯起眼睛:“鲜爽回甘,是谷城的紫金茶”
荀彧面貌秀美温柔,接过他手中的漆器放到一边,神色凝重道:“我总感觉朝局恐要生变。”
“这朝局什么时候都不稳当”,荀昭眨眨眼,指了指上边道:“什么时候天塌了,这水就算彻底浑起来了。”
荀彧抬眼扫了扫神色自若的荀昭,忽然一笑:“元儿觉得谁会成为这最后赢家”
“自然是我们。”荀昭微偏过头,食指轻轻扣着桌面,想到天子驾崩后各种各样的人自立为王,回答得干净利落。
荀彧却轻轻皱眉,叹息一声道:“史侯与董侯俱是年岁尚小,董太后与何大将军又在背后搅弄风云,大汉江山真是风雨飘摇啊。”
搞了半天荀彧在愁汉室倾颓,想想后边的少帝与献帝,荀昭在心里无奈地摇摇头,都太小了,支棱不起来啊,他握紧荀彧的手:“兄长不必担心,只要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定会扶大厦于将倾。”
荀彧亦是一脸坚定地点点头,只有荀昭自己知道,等到灵帝一驾崩,等待刘辩与刘协的,只能是心怀鬼胎的各种鬼蜮伎俩,董卓和袁绍谁能夺得最后的桂冠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们的目的都是一个:掠夺皇帝身边那把名为“权臣”的宝座,做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中平六年五月,孝灵皇帝驾崩。
“天子大行了——”
隔着一道墙就能听到街道上百姓的呼喊声,荀昭坐在床上还有点懵,玉珠撑开一件素色襌衣小声道:“郎君,天子大行,家家须着素衣,悬白布于门庭。”
荀昭按按太阳穴:“天子何时大行”
玉珠一面给他系上白布一面说:“听说是昨晚。”
算算时间灵帝也就三十二三岁,虽然之前说局势紧张,但是他还以为灵帝能再撑几年来着,没想到噩耗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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