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走出去一段距离、坐在桌案旁、心满意足地吃上点心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张良笑容不似刚才的平淡，反而明晃晃写着高兴。
我不禁一愣：“先生遇到了什么好事？”
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张良的眉眼翘得甚是好看：“公主殿下今日可是故意为儒家撑腰？”
我也再懒得纠正他的称呼，毕竟是在儒家的地界，人不多但眼可能杂。
“不算是。”我撇撇嘴，不算优雅的动作被挡在面纱下、他也看不清楚，“我只是单纯的对李斯有意见。”
他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这是为何？”
“因为韩非公子——先生不吃的话，这些点心、我全部吃完也没关系吧？”
果然有间客栈出品的点心就是世间绝品！不枉我辛苦跑着一趟！
张良微微向我颔首：“那是自然，想必不会有人责怪公主。”
聪慧如他，肯定是能想明白的，我如今风头正盛，若是李斯真要为我先前那点无伤大雅的失礼参我一本，想必朝中不少人都会反过来嘲他小题大做。
我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点心，随手拂去落在衣摆上的碎屑，又咽了口茶水才开口：“我前几日回到桑海后害了病，一直没能出门。今天想去有间客栈的时候，却发现正好闭门谢客……好在现在终于吃到了。”
对面的人帮我添了茶，语气变得认真不少：“公主殿下，还请务必保重身体。”
我抬眼偷摸着地瞟了他一眼，头便低了下来，摆弄起了手里的茶杯：“今日本来有些体虚气短，但来到小圣贤庄、看见先生，心里便只剩欢喜，再不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这句话其实是韩非帮我想的剧本台词，但手上的小动作和发烫的脸颊并不是演技。
我并没有那么高超的演技，骗不过别人，更骗不过自己。
“公主殿下……”对面的人迟疑片刻，最终选择将那句话归类于我为儒家站场的计策的一部分，“如此，若是因此损害到公主名节……”
“那先生可愿为灼华负责？”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只好强撑着笑容改口，但改口之后反而越发后悔，边说便觉得一会儿多半要抓着韩非一阵哭唧唧——
“说笑而已，先生不必在意。我可是两度有神仙入梦的「荷华公主」，陛下不会在意这点出格的举动。毕竟我的作用不在于嫁与的男人，仅仅在于自己。”
【21】
“呜呜呜……”
“既然决定不等子房有所反应便自行改口，还直接将人赶走，灼华你现在这又是何必——”
“呜呜呜呜呜……”
“我实在不擅长哄女孩子……不然我帮你将子房叫回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然灼华你去看看，说不定有间客栈已经开门了？”
“呜呜……那我去看看。”
【22】
我没等李斯吃荀子的闭门羹回来，直接提前偷跑，回府衙去换了衣服。结果到有间客栈发现还是没有开门，我也吃了份残忍的闭门羹。
想来也对，毕竟现在正藏着一批反叛分子。估摸着他们是今天上午到的，还没完全安顿下来，今天之内应该是吃不到了。
想想又觉得悲从中来，眼眶有点发酸。
今天剩下的时间还长，回小圣贤庄又不太合适，犹豫了一会儿，我重新回到府衙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之后，给韩非具现化，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打开了我一路从咸阳背过来的剑箱。
放在里边的是唯一一件我主动开口求来的赏赐，是一柄周身青黑、残破不堪的古剑，甚至有些部分已然断裂成碎片。
是「逆鳞」之剑，曾是韩非的佩剑。
然而再多少次跟韩非一起盯着它看也没用，剑中的亡灵自始至终、一次也不曾露过面。
“逆鳞你醒醒啊！”
“逆鳞你说话啊！”
“逆鳞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站在我旁边的韩非，表情逐渐从怀疑到凝重再到放空，最后默默走到了窗户边，仰头望向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我在一番尝试后内心疲惫地抬起头，看见他眺望的动作恍然大悟，一把抱起剑箱就往外走。
“走，我们去汲日月之精华！”
【23】
本来吧，周围有会拼死保护我的罗网护卫们在，夜间外出并不算危险——如果没有遇见最高难度的对手的话。
我注意到情况有变的时候已经晚了。
树林里传来些许声响，几乎是同一时间，赤练妖冶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我没看见闪着寒光的鲨齿，可飘进余光里的顺滑飘逸的白发，昭示着我想活命这件事并不简单。
为什么我只是出来晒个月亮就会碰见流沙啊！刚才那阵响动、周围保护我的罗网肯定都已经被卫庄杀干净了！
可恶，事已至此，果然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蹲下，抱头，扯开嗓子——
“韩非！救命啊啊啊！”
第6章 24-27
◎“因为她是子房未过门的妻子。”◎
【24】
当时那柄剑距离我的喉咙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后，那把剑的男主人将会彻底地、不、暂时地放弃当场杀死我的念头。
因为我决定、应该说我已经，将他最关心的人之一，重新带回了人世。
现在卫庄已经收了剑，站在三尺之外满脸冷漠地看着我。大概是注意到我完全不会武功，他根本不需要时刻拿剑指着我、也能轻易把我杀掉。
被我显现出来的韩非看着有点尴尬，他被卫庄当成了幻术或召唤物，看起来完全没准备跟他叙旧。
“他是真的韩非的魂魄，情况我很难解释，真要解释起来你也不会相信……等、等一下！不要急着杀我！”
“你不能杀她。”眼看鲨齿即将再度出鞘，我的幽灵协助者非常自觉地挡在了我面前言之凿凿，“因为她是子房未过门的妻子。”
我在后边非常配合地猛点头：“对对对，我是子房未过门的妻子。”
保命当前，他说什么都对！
随即走近我的却是赤练，看得出来，她相当在意那位喊她「红莲」的九哥，但她更想做的却是确认我的身份。
在我紧张的等待中，她笑容妖冶地挑起了我的下颚，随即深深地望进了我的眼中。
是火魅术。
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虽然在原作中赤练似乎没有使用过，但焰灵姬是可以用火魅术窥探记忆的。
与系统和任务有关的应该会受限无法观看，其他的那些，她想看、就尽管看吧。
……不对啊。
流沙现在名义上跟帝国是一伙的，那我这个帝国公主，直接摆明真实身份不就好了吗？！
【25】
冷清古旧的房间中，年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坐在床头，望着床上病殃殃的女人，紧紧握着她的手。
“又有新炭送来了，这次比上次还要多，我一个人都拎不动。”女孩抱怨道，“那位雪中送炭的先生就不能直接帮我拎进来吗？竟然连面也不愿露。”
床上的女人却宠溺地弯了唇角，声音虚弱却带些娇俏：“人家能在这样的冬天为我们送来炭，已经是救命之恩啦。”
“好吧，既然您都这样说了。”
而后，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闷闷的，听起来有点气恼。
“母亲，您真的觉得值得吗？”
“若是没有拖累你，我当然能理直气壮地说值得。我喜欢九公子很多年，离开韩国前没能鼓起勇气舍弃一切去他那边，在秦王宫也没能为改变他的死亡结局努力一次。到最后唯一能为他做的，就只剩下为他收敛遗骨了。”
病床上的女人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下来。
“可我却害你在这糟心的冷宫中长大，本来以我的脸和手段，多少能再受宠几年，生个二胎再悄摸着杀掉胡亥……不过还好，我是在嬴政称帝之前骂他，不然等着我的肯定不是冷宫，而是菜市场了。”
她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再度努力地翘了翘唇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来。
“我以前有个朋友，跟灼华你一样、也是位公主。不过不是桃花，而是莲花，是艳丽的红莲。她是她的父王最宠爱的公主，如果你也能像红莲一样，被父亲当作掌上明珠宠爱就好了。”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又悲伤，可在听完女人的话后，女孩却忽然笑了起来：“您就别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啦，不如干脆把我当成您和韩非公子的女儿。反正他已经死了，没法儿拒绝。现在的情况其实是您正为他守丧，我正为他守孝，这就应景多了吧？”
她成功逗笑了女人，可女人却已然没有笑出声的力气，她的声音越发虚弱，却还强撑着，想要将最后的的心里话告诉女孩。
“其实九公子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灼华，若是你遇到心上人，一定不要像我这样，直到最后、都没能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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