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额娘没用,额娘不得先帝喜爱,才让你被耽误到了现在。如今还要被贵人折辱,若真是被那曹贵人插手嫁妆,到了准噶尔,更是没了活路了。”
女子的哭声是委屈的,心痛的,但仍旧是压抑的,不敢放大自己的那份不甘心。
朝瑰回神,竟已经到了准噶尔求娶嫡亲公主的时间,后宫传来消息,莞嫔甄氏建议皇上,让曹贵人帮助处理公主嫁妆一事,这样离谱的话,皇上竟也应了下来。
面前这位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女子是她的额娘,汉军正白旗包衣邵氏,康熙四十三年小选进宫,因着貌美被先帝相中,得了庶妃的位分住在延禧宫。
康熙四十六年,生了朝瑰这个女儿,因着性情温顺还带着些愚蠢,得了一阵子喜爱,也得以晋封贵人,一直到现在。
“哭有什么用呢?”
朝瑰呢喃着坐在庆祥所那不知道睡过多少个花季少女的床上,看着那小小的一扇窗,连阳光都不愿意进来。
邵贵人的眼泪滴滴答答的浸湿了朝瑰肩膀处的布料,却半分主意都没有,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满是痛苦。
“家里头的人虽然不多,但能用上的也有几个。额娘,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若真是被贵人动了女儿的嫁妆,女儿就真的没活路了。”
朝瑰知道邵贵人不聪明,但邵贵人对女儿绝对是最疼爱的。
“你说,额娘一定照办。”
邵贵人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带着决绝。
她的女儿不好过,这宫里的豺狼虎豹都想着送她的女儿去死,那他们就都别活。
朝瑰握着邵贵人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
“额娘,你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从前延禧宫里,惠太妃的人,你能联络到吗?”
她额娘性子软和,延禧宫主位惠太妃从未为难过,甚至朝瑰出生时,大阿哥和八阿哥也来看过一眼,送了些贺礼。
“能,皇上登基时虽然清理了后宫的宫人,但延禧宫的老人皇上动不得,只能安排到了那些不起眼的位子上冷着。”
朝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更多的是嘲讽。
“额娘联络到惠太妃的人后,不要让他们带话给大阿哥,咱们人微言轻,大阿哥被圈禁这么多年,不一定会为了咱们折腾。
叫他们带信给八阿哥,八阿哥从前和皇上最是不睦,就算皇上登基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如今就是攻讦皇上最好的机会,八阿哥不会放过的。”
邵贵人咽了咽口水,她循规蹈矩几十年,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如今即便是一分的可能,她都要去争一争。
“好,带信给八阿哥。”
邵贵人心里紧张,朝瑰看的出来。
不过她没有再劝,时间紧任务重,她没有那么多功夫浪费在这里。
庆祥所虽说是公主的居所,如今这里不仅有朝瑰一人住着,还有皇上的大公主淑和。
伺候的嬷嬷宫人等也在皇上登基时被削了一大半,不算方便母女二人谋划,但也清静。
她到那个不大的书桌前,上头摆着【女则】【女训】还有【孝经】等书。
没有过多的思考,朝瑰提笔在纸上写下皇上荒唐之举,并恳请八哥九哥和十哥帮忙,于后日大朝会时,行一行方便,叫她能登上金銮殿的大门。
“把这个送给惠太妃人手手里。”
靠邵贵人传话难免有疏漏,朝瑰把自己的谋划都写在了纸上,一并送了出去。
邵贵人虽然胆子小,但到底在后宫几十年,表面上还是会做一做戏的。
她寻常住在宁寿宫的后殿,里头都是和她一样的贵人常在答应,皇上不给她们尊封,只挤在这里熬日子。
“瞧你眼睛都肿了,唉,先帝再如何,也没有苛待过女人,咱们这也是,没赶上...好时候。”
后头那三个字轻的像是一阵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清风,飘在身边人的耳朵里,没有留下痕迹。
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邵贵人,有个女儿又如何呢?皇上没有心肝,还不如她们这些无儿无女的清净。
“家里有人能用吗?我家里头好歹在内务府有些人手,你若是用得上,我便给你。”
说话的是钮钴禄氏的一个小常在,她进宫晚,也不算得宠,无儿无女,家里头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先帝留下的残花败柳身上。
邵贵人有些心动,但她知道自己不聪明,没有女儿的吩咐也不敢答应。
摇了摇头,邵贵人哑着嗓子道:“我家里头没有得用的人,前朝也没有人帮着说话,还是莫要连累了你家里人了。”
钮钴禄常在叹了口气,抱着双臂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儿不再说话。
邵贵人坐不住,起身恹恹的往外走:“我再去外头转转。”
大家都只当她心情不好,去外头碰运气。
宁寿宫后头有一片不小的地方,有宫人在这里扫洒,邵贵人悄悄靠近,说了一句惠太妃常说的话。
那宫人没有停手,只是越走越远。
邵贵人抬头看看天儿,看看宫墙,抿着嘴又想哭。
但是这里是外头,她不敢。
鸟儿盘旋了几圈,邵贵人有些数不清楚,只是有个嬷嬷低着头路过,从邵贵人手里接过那张纸条,随即消失在宫道上。
当晚,庆祥所的窗户被敲了两下,一个面容齐整但普通的宫女进来伺候:“青莲得了寒症,奴婢来伺候公主。”
青莲是朝瑰身边的,但是是宫里分配过来的,被谁代替都好,朝瑰不介意。
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字迹是朝瑰熟悉的,胤禩的字迹,她舒了口气,第一步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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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朝瑰公主2
第三日,朝瑰让徐颖给自己换上石青缎的朝服,五爪翟鸟在上,下辅以云纹。珊瑚和蜜蜡所制的朝珠一盘,挂在龙华之上。
“这是开了刃的,锋利的很,公主小心。”
徐颖不仅是廉亲王给她的帮手,也带来了工具。
一柄锋利的匕首,藏至袖内。
朝瑰没有说话,只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发冠和衣裳。
“八哥准备好了吗?”
朝瑰看着镜子里脸色仍旧苍白的自己,通红的双眼和紧抿的嘴角不停的调整着状态。
徐颖蹲在地上整理着朝瑰的裙角,声音低低的:“自然,公主定会得偿所愿。”
一迭声冷笑从朝瑰嘴边溢出,她看着徐颖头顶的绒花:“我能得偿所愿什么?我只求一个活路罢了。倒是八哥,这么尽心竭力的帮我,做妹妹的,也要祝贺八哥能得偿所愿才好。”
徐颖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位公主能找到八爷定不会是个蠢的,互取所需罢了,公主若是真信了八爷是为了那份看不见摸不着的兄妹情,才是真正的蠢货。
朝瑰带着匕首,从庆祥所出发,路上的禁军装模作样的阻拦了阻拦,被那尖锐的匕首制止,任由她走出了后宫的地界儿。
一身公主朝服,衣襟染血,手中紧攥一柄淬了寒芒的匕首,踉跄着冲破太和殿门禁,每一步都带着决绝的颤抖,却又挺直了脊背。
“臣女朝瑰,叩见皇上!”
那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砸进人心,抬眼时,眼底满是血丝与绝望,竟无半分昔日公主的娇柔。手中的匕首尖抵着金砖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放肆!朝瑰,太和殿乃是议政国事之地,岂容你儿戏!”
皇上刚放下准噶尔虎视眈眈求娶一事,朝瑰就这么冲了上来,他自觉颜面尽失,又对朝瑰这个妹妹的莽撞不懂规矩感到厌烦。
“臣女今日闯前朝、持利刃,自知死罪,可臣女实在走投无路,只求当着诸位宗亲、诸王大臣的面,求皇上一句真话,求天地宗亲为臣女做主!
皇上要臣女远嫁准噶尔,以安边境,臣女身为皇家骨肉,本不敢辞。
可皇上为何要如此轻贱臣女?为何纵容后宫之人,肆意插手臣女终身大事,视臣女如草芥,如棋子?
那婚事、那嫁妆,本是朝廷体面、公主仪制。
可莞嫔不过一宫嫔,竟敢越俎代庖,公然授意曹贵人一手操办臣女嫁妆,随意增减、肆意安排,连宗室议定的仪制都敢擅自改动!
她一个嫔位,竟敢插手公主和亲大事,这不是僭越是什么?不是干政是什么?
臣女听闻,准噶尔使臣暗中往来,婚事种种,早已不是为了大清安稳,不过是拿臣女的性命,换一时苟安。
皇上对臣女薄情也罢,为何要纵容妃嫔借臣女婚事笼络人心、树立私权?
臣女也是先帝的女儿,是皇上的亲妹妹,不是任人摆布的筹码,不是后宫争权的垫脚石!
今日臣女冒死闯殿,不求免嫁,只求皇上明旨:
撤去后宫干办公主嫁妆的权力,治莞嫔甄氏僭越之罪,还臣女一丝公主体面,还大清一丝朝廷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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