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蒙德没有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埃蒙德能感觉到祂身上传来等待审判般的气息。
安静了很久。
告解室外隐约传来华生压低声音问夏洛克“他们怎么进去那么久”的絮语，还有麦考夫不紧不慢倒茶的哗啦声。
于是神父埃蒙德率先发话了。
“说吧。”他开口。
告解室的空间把祂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分量：“……说什么？”
埃蒙德：“你心里压着的、一直找不到人说的那些话，一切都可以尽数告知于我。”
系统大为震惊，埃蒙德看起来很熟练。
“当然熟练，”埃蒙德说：“我当年干过不少这样的活计，开解过不少人，就这样躲在暗房里面，热的要死，不过因为我做的这份工作过于出色，不得不在这里面多待了很久。”
“你知道要义是什么吗？”
系统诚实地摇头。
不要再为难一个没有记忆的系统了。
埃蒙德笑了一下说：“秘诀就是让当事人倾吐自己的烦恼，少去给建议，倾听才是最重要的。”
哥谭沉默了一会儿。埃蒙德没有填补那段空白，目光停在帷幔垂落的褶皱上，不急不躁地等着落叶自己飘下来。
“神父。”哥谭那声音还是那么嘶哑，祂小心翼翼的开口，配合着埃蒙德的身份说道。
“我要向您忏悔。”
哥谭的声音从格栅那边传过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忏悔我的愤怒。”
埃蒙德没有回应。
“我愤怒了很久。”哥谭继续说，“神父，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童话故事，叫做海底有一个恶魔，恶魔被装在瓶子里，永无天日，于是愤怒在酝酿，让他做出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神父不再沉默开口了：“而恶魔想要出来也是因为他有所求，你呢你在求什么？”
哥谭笑了，祂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收养了我，那个人把我从一片很乱的地方带出来，告诉我以后不用再害怕了，但是有一天他却变得不一样了。”
哥谭的声音在“变了”那两个字上微微紧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让它滑脱出去，“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处理问题的方式变得极端。他有时候应我一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生命力像一个漏斗，无法挽回地飞泻而去。”
埃蒙德微微阖了一下眼，他想起那段幻境里自己僵硬地坐在书桌前的背影，想起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神学典籍，想起巴卡尔望向自己时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有的时候我都感觉他是两个人。”
“而我的这位养父他有一位朋友。这个朋友花费了很多时间去寻查事情的真相，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养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大的改变。”
“你找到原因了吗？”
“当然。”
埃蒙德一顿，没有想到哥谭的答案如此斩钉截铁。
“是诅咒，诅咒缠绕着他。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同时也侵蚀着他的大脑，让他时不时陷入沉睡。”
埃蒙德直接又肯定地开口道：“那你的这位养父一定是很愚蠢。他不自量力地选择了挑战自己无法战胜的事物，最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不。”哥谭很急促地说：“这不是他的错。”
“他是因为我才陷入这种僵局的。”
祂像连珠炮一样将这句话吐了出来，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哥谭是一个被诅咒之地，并不是一句空谈。”这句话在祂心里压了很久很久，久到祂自己都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把它拿出来放在光亮下面。
“但凡掌握哥谭之人，必将被诅咒所缠身，生命力流失，或是在终局到来之前被人屠杀。最好也不过是陷入昏迷之中无法醒来。”
“这是一个诅咒，无法破解。但是他偏偏去这样做了，于是迎来了更加猛烈的反扑。”
埃蒙德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不过倒也贴合自己为何在当时性情大变的原因。
“但只是因为自己受到威胁，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去做，这一切还是因为我。”哥谭喃喃道：“这个诅咒的存在意味着我永远无法突破阻碍，永远会停留在一个孩童的时期，因为哥谭这个城市是受到诅咒的，他永远无法发展壮大，变成一个成功的城市集合体。”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确实成功斩断了一半的诅咒，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像一枚旧钉子从木板里被缓缓拔出来，留下的孔洞没有流血，但依然在那里，依然能让人想起它曾经嵌进去的样子。
“神父……”哥谭的声音近似乎于呢喃：“他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又该怎么做？”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
哥谭的声音近似乎于尖锐，陡然拔高了一截，又迅速落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猛地松开，余音在告解室的木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消散。
埃蒙德感觉到格栅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几秒钟之后才慢慢平复回去。
“是巴卡尔，同样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于是向我提出了他要去寻求事情真相的要求，让我不要担心。事情的转机很快确实来到了，巴卡尔那天急匆匆的走回来，告诉我时机将到。”
在记忆里面看到的那些画面一一闪现，埃蒙德轻轻闭上了眼睛。
巴卡尔确实找到了时机。
“但是我没想到是这样的。”哥谭颓然地低头说道：“等我到现场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血止不住的从伤口那里涌出来。”
祂太过痛苦，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格栅对面的是埃蒙德，仿佛自己真的在向神父告诫一生的罪恶。
“我以为他说的是他找到了办法，他解开了诅咒，他能拯救所有人……”
“然后这是个谎言吗？”
哥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不全是一个谎言，巴卡尔告诉我，等待等待，在几百年后他将会回来。”
“然后他带走你的尸体，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尸体的去向一直是一个无头悬案。祂用了太多的方法去寻觅，但是得到的只有巴卡尔冷冰冰的拒绝，祂甚至会期望这是一个骗局，巴卡尔不愿意让祂看到埃蒙德的死状，是因为祂有死而复生的可能性。
这种隐秘的期盼一直停留在祂的心里，脑海中的记忆都在淡去，祂一直在催眠自己忘记那个场景。
但是在埃蒙德去世一周年的时候，巴卡尔却问祂有没有想要带给埃蒙德的花束。
哥谭决眦怒视，对他这种将自己从美妙的梦境里面敲醒的行为表示愤怒。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死？”巴卡尔低垂着眼眸问：“穿透心脏之后，没有人会活下来。”
他冷漠的做出决判，哥谭不相信他有这么狠心。
“我当时就不应该带走他，不然你就会看到人体腐烂是什么样子的。就不会再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引发了另一场战争。
系统发现哥谭现在是真的百无禁忌，就连这种事情都挖出来讲给埃蒙德来听。
它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宿主在听完这番言论之后，竟然陷入了沉思。
埃蒙德：“巴卡尔的状态也不对劲，他知道这样讲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这是一种挑衅。”
被埃蒙德点醒之后，系统也若有所思。
正当它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自家宿主发话了。
“看来哥谭的凡事琐碎事务还是让人头疼，扰得他心烦意乱。”
系统：？你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吗？
它被自家宿主不解风情的能力惊呆了。
埃蒙德长时间不与祂说话，哥谭又感觉到不安了。
“神父，请您教导我。我知道自己一直在犯错。”
祂微微低下了头，等待着神父在念赦罪词时向告解人方向伸出手掌，掌心覆于头顶象征着宽恕。
当然，这只能是象征意味的。他们之间还隔着格栅呢。
但祂终究还是没有等来谅解的手势。
哥谭惴惴不安地抬头，隔着格栅，祂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埃蒙德的影子，象征着埃蒙德还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置气而一气之下离开这里，对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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