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惠娘有些愧疚地偷偷看了一眼季玄映,见他依旧只是含笑,并没有因为她的听墙角行为就不快,才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道,“然后,妾身就听到禅师称呼您为“郡王”,妾身想,总不会是郎君的字叫做“郡王”吧?您必是皇子王孙,何等尊贵的身份,若非担着差事,又哪会出现在我们这穷乡僻壤?”
这下屋子里的一众人等都对这机敏的小妇人投向了欣赏的目光。
只是可惜,她猜对了大半,却并没有猜对最重要的部分。他们之中并没有御史。
但季玄映却并没有戳破她的美好期待,而是道:“小王确实受了天后的密旨,白龙鱼服秘密查访。”
惠娘听到这话,整张脸都亮了,她的双目亮得吓人,一脸激动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说罢便连连叩首不止,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冤呐,我们好冤呐。求贵人做主,求贵人做主啊!”
她的哭声大作之时,原本阖上的门扉重又被撞开,一阵阵震天的哭嚎声从门外接连响起,好似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门外有大批妇人女子冒着大雨前来,此刻她们都跪在门外,即使是冰冷刺骨的雨水也不盖不住她们直上云霄的哭喊。
季玄映再也坐不住,一下子站起身来,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匍匐在地的女子们,感受到了比方才道林带给他的压力还要沉重的威压。
仿佛从天而降一座泰山,要将他牢牢地压在下面。
而道林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悲悯的笑意,缓缓合上了眼睛。
“善哉,善哉。”
***
长治县中亦是冬雨刺骨。
但金世成所在的佛寺之内却是温暖如春。
金世成站在金光闪耀的巨大佛陀像下,表情慈悲地注视着匍匐在他脚下的男子。
单看外貌,这金世成生的阔鼻方耳,慈眉善目,倒是颇有卖相。
他手中转动着由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朱、玛瑙这佛家七宝串成的念珠,听着脚下之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得说着自己的诉求,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阿弥托佛,施主的愿望,我佛已经听见了。”他打断了趴在地上好像一条死狗,正在哭求的人,“但是胡施主,您知道县中的妇人们早就是污秽之身了,若是您一定要去接回您的母亲,只怕会污染了这处好不容易洁净的佛国乐土啊。”
脚下的男子一把扑上来抱住金世成穿着僧鞋的脚,顾不得自己的眼泪流到了“佛子”干净的鞋面上,嚎啕大哭,“可是我老娘今年已经八十了啊,她老人家四十岁才生下我,听城外的人说,她老人家似乎就要快死了,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在她的家里断气,她老人家含辛茹苦把我带大,要是我连她最后一个愿望都不能满足,我怎么对得起她的大恩大德啊。”
金世成在他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便怒火高涨,而当这不识像的人,将他的浊泪蹭到了他的鞋子上时,这怒火便涨到了最高。
但寺庙中尚有其余香客来往,不时有人朝他打招呼,隐晦的目光也时不时投向抱着他脚的那人。
众目睽睽下,他只能强忍着把这人踹出去的欲望,故作苦恼得一叹,面有动容之色,“这样说来,生身之恩确实不能枉顾......”
这下不仅脚下这人眼睛突然一亮,一旁的香客们也纷纷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投来聆听的耳朵。
但金世成随即便叹道:“可她是污秽之身,只要一踏进此地,那么本县好不容易净化的地方,便重要沾染上晦气,大家好不容易兴旺的气象也重要低迷。胡员外,你家的铺子好不容易生意好了起来,若是令母回到家中,只怕好不容易补好的财运便又要流走啦。”
“这,这——”这胡员外顿时目瞪口呆。
金世成的意识很明确了,如果胡员外要把母亲接回家,那么长治县好不容易才兴旺一点的人家立刻又要衰败下去,而胡员外自己家的生意也会即可变差。
胡员外自己还没有说话,周遭偷听的香客们便义愤填膺起来,纷纷嚷着不许胡员外将母亲接回家,不然就要打上他家,烧了他家的房屋铺子,吓得这个胡员外一阵哆嗦。
金世成也趁机快速收回来被这人抱住的腿脚,眉眼间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看来胡施主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如此,就请您早些回家吧。”金世成念了一声佛,便闭上眼睛。
这就是要送客了。
胡员外见哭求不成,又惹了众怒,只能怏怏离去。
这是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和胡员外擦身而过,他顾不得满身泥水惹了众多香客注目,一溜小跑便到金世成身边禀报道:“师傅!”
金世成目中精光一闪,脸上闪过一瞬狠戾之色,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样子。
“戒嗔,说了多久不可急躁。”
这小沙弥被金世成喝止之后面上焦急之色难改,金世成见了心中也不由怪异,便道:“且随为师来。”便带着小沙弥走到后面禅房中。
等掩好了禅房的大门,金世成才一脸正色问道:“何事?”
这小沙弥顿时一脸焦急道:“师傅大事不好啊,城外那妖僧带了一群官人模样的人到后山去了。”
“你说什么!”
“师傅还记得我们县里来过一群奇怪的人吗?其中有个大晴天背着伞的男子,三个美貌娘子,还有一群武士打扮的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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