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别哭,”杨玉环心中酸楚,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泪,“生了孩子伤元气,不能哭,啊。”
刘小丫却哭得更凶了,她抓住杨玉环的手,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娘娘,这个孩子,虽然是我生下来的,可是……可是我……”
“我不想养她。”
“我也不想做她的母亲。”
一句话,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侯四娘等人面面相觑,李璧也愣住了。
杨玉环看着刘小丫泪眼婆娑的眼睛,心中了然,又觉刺痛,她反手握紧她的手,柔声道:“好,都依你,不养就不养,不做就不做。”
刘小丫得了这句承诺,眼泪流得更急,却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忍痛喘了几口气,又说:“娘娘,我还想改个名字,刘小丫,那是过去的我了……”
“我想叫刘新,我想重新开始,我想以后读书、识字、明理,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玉环看着她,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何其相似的选择,何其相似的决绝!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刘新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泪,眼眶也跟着红了。
“好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你就是刘新了,你就是你自己。”
她看着刘新依旧不安的眼神,又道:“如果你不介意,就把这孩子给我养吧,我来收养她,让她做我的女儿。”
刘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我对不起她,娘娘,以后,就托付给您了……我……”
“傻孩子,”杨玉环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和这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要这样说。”
一旁,李璧看着这一幕,眼圈也有些发红。她性子刚烈,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转回来问:“那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杨玉环松开刘新的手,走到一旁的摇篮边,里面,一个小小的襁褓,裹着一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婴儿,正闭着眼安静地睡着,偶尔咂咂嘴。
她看了许久,目光温柔似水。
“叫杨青吧。”她轻声道,“青,是草木初生之色,是山川常青之态。草木清华,女子亦当有成长之生力,坚韧之美德。”
“杨青……”李璧念了一遍,抚掌赞道,“好名字!清清亮亮,又有生气!杨玉环,恭喜你,你有女儿了!”
她性子急,说完就凑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抱了起来,婴儿被她动作惊动,哼唧了两声,却没醒。
李璧看着怀里这软软的一小团,脸上像是新奇,又像是敬畏。她抬头,对杨玉环咧嘴一笑:“杨青,好孩子!走,姑姑带你去看看你阿蛮姐姐!”
说罢,她也不管旁人,抱着孩子,风风火火地就往外冲,直接把众人吓个半死!
“李璧!你回来!”
“公主!孩子不能见风啊!”
杨玉环快步一把夺回孩子,将杨青稳稳的抱在怀中,狠狠骂了一顿李璧后,再看孩子的眉眼,眼中仍有泪闪过,道:“宝贝,快快长大吧,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刘新,恭喜你,拥有崭新人生。
第五十二章 彼之父母,亦是我之父母
幽州初定, 百废待兴。
这日,杨玉环忽然开口:“瑜儿,你带一千金吾卫, 押送李归仁、安庆绪的人头,去一趟长安。”
厅内众人俱是一静。
达奚瑜疑惑道:“去长安?娘娘, 要去示威吗?”
“不,去接人。”杨玉环目光落在达奚瑜脸上, 叹息一声,“去接所有愿意北上的金吾卫家眷,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接到幽州来,往后的生计, 由我一力承担。”
“我从未忘记,他们的血泪是如何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们虽已远去, 可家中尚有父母亲人,彼之父母,亦是我之父母, 赡养父母,是我的责任。”
达奚瑜微微叹气, 躬身:“是, 娘娘。”
*
三日后,晨雾未散。
一千金吾卫精骑已在幽州城门外列队完毕,队伍最前方,两辆特制的囚车格外醒目, 说是囚车, 其实是两个蒙着黑布的坚固木笼, 里面是李归仁安庆绪的人头。
达奚瑜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简束,腰间佩剑,她翻身上马,对前来送行的杨玉环、李璧等人抱拳:“娘娘,诸位,达奚瑜去了。”
杨玉环微微颔首:“一路小心。”
李璧则挥了挥手,嗓门清亮:“瑜儿,替我好好瞧瞧,长安城现在是个什么怂样!”
马蹄声起,烟尘滚动,一千铁骑护着中间的车驾,涌向西南官道。
消息比人马走得快。
“幽州使者南下了!带着李归仁安庆绪的人头!”
“是那位仙女娘娘麾下的女官,叫达奚瑜!”
沿途州县,无不震动。
官吏们慌忙出迎,远远望见这支队伍,便被他们百战余生的气势所慑,准备好的奉承统统噎在喉头,只剩躬身引路,安排食宿的份。
百姓则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既想看看传说中剿灭叛军的“仙女兵”是何等模样,更想瞧瞧那两个祸乱天下的魔头下场。
达奚瑜并不阻拦百姓围观,相反,她还下令在扎营休整时,将那两个木笼置于营前显眼处,掀开黑布,于是,李归仁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便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真是李归仁!安庆绪!”
“这贼子也有今日!”
“杀得好!杀得好啊!”
“仙女娘娘万岁!金吾卫万岁!”
欢呼声、咒骂声、痛哭声,沿途不绝,更有激动者,朝着木笼方向叩首不已,祭奠枉死的亲人。
天下苦战乱久已。
这支队伍,连同那两颗头颅,一路席卷向南,当长安城的巍峨城墙终于出现时,整个关中已然沸腾。
长安,明德门外。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仿佛全城百姓都涌到了这里,官吏们弹压不住,只好勉强清出通道。
来了。
“这就是金吾卫……”
“果然是天兵一般!”
“快看!那笼子里!”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拼命向前挤,想要看清那木笼中的物事,当黑布再次被掀开,两颗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映入眼帘时。
“真是他们!真是他们!”
“李归仁!你这老贼!”
“娘!爹!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仇人的头在这呢!”
“金吾卫壮士!请受小老儿一拜!”
哭泣、呐喊、欢呼、咒骂……许多人情绪失控,跪地痛哭。
这就是长安,曾经的天子脚下,如今的惶惶之城,这里的眼泪与欢呼,与沿途州县并无不同,人心皆是肉,苦难悲痛又有何不同呢?
承天门外,以李璘为首,文武百官竟已黑压压地候了一片,皇帝亲迎幽州使者于宫门外。
达奚瑜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按剑而行,身后,金吾卫士卒抬着那两只木笼,紧随其后。
“达奚瑜奉娘娘之命,特来长安,呈献国贼李归仁、安庆绪首级。”她在李璘身前十步站定,朗声道。
李璘今日特意穿了最隆重的朝服,但站在这个年仅十六岁却一身杀伐气的少女面前,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脸上堆起十二分笑容,道:“娘娘立此不世之功,为天下除大害,朕心甚慰!必定厚赏!达奚姑娘一路辛苦!快,快请入殿!”
“陛下,”达奚瑜打断了他的场面话,“厚赏不必,臣此次前来,是奉娘娘之命,来长安接人。”
“接人?”李璘一愣,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崔相连忙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惯有的圆滑笑容:“达奚姑娘远来辛苦,不知娘娘欲接何人?若是娘娘远房亲眷、旧日侍从,姑娘随时可以接走,绝无阻碍。”
“非也。”达奚瑜摇头,“娘娘命我,接所有金吾卫将士的家眷,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凡血亲者,皆需接往幽州团聚。”
话音落,承天门前一片死寂。
接走所有金吾卫家眷?那得是多少人?最早跟随杨玉环离开长安的那五千金吾卫,再加上后来陆续北上投效的,其家眷亲属,粗粗一算,怕不下数万之众!将这数万人从长安接走,迁往数千里外的幽州?
“这……”崔相最先找回声音,迟疑道,“达奚姑娘,此举是否欠妥?数万人口迁徙,路途遥远,安顿不易,恐生事端啊。况且,将士家眷久居长安,骤然北上,怕也……”
“崔相所言极是。”达奚瑜点点头,竟似颇为赞同,“数万人迁徙,确实耗资巨大,安顿繁琐。”
崔相心头刚微微一松。
却见达奚瑜笑容加深,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便请朝廷拨付安家之资吧,不多,一百万两白银即可。有了这笔银子,沿途舟车、粮食,皆可从容安排。朝廷省了安顿之烦,将士家眷得了实惠,岂不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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