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山坡顶上,望着脚下那片春天的土地,麦田,河流,村庄,炊烟,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好。”赵媛姜说。
貂蝉点点头:“真好。”
*
只是这样的日子,到了夏天,渐渐少了。
尤其是夏收的时候,镇上那些收税的官吏开始频繁往来了。起初是一个月来一回,后来半个月来一回,再后来三五天就来一回。
来的也不是同一拨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兵甲,有的干脆就是本地的地痞,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条子,挨家挨户地要钱。
“人头税!”“田亩税!”“军需捐!”“剿匪钱!”名目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起初貂蝉没太注意,她只是发现,镇上的人好像少了一些那个卖豆腐的老汉,好些天没出摊了;巷口那户人家,门也一直关着,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人都不见了吗?
那天她和赵媛姜说起这事。
“姐姐,我怎么觉得咱们镇上的人少了好些?”
赵媛姜叹了口气:“他们都逃了。”
“逃了?”
“交不起税,就逃了啊,”赵媛姜说,“往山里跑,往外地跑,跑到没人认得的地方去,许能活下去吧……”
貂蝉想了想,说:“跑了也好,总比被逼死强。”
赵媛姜摇摇头:“跑了是跑了,可税还是要交的。”
貂蝉不解:“人都跑了,还怎么交?”
赵媛姜看着她,又叹了口气:“人头税,田亩税,各种摊派,是按户头算的,跑了的人,他们的那份,由剩下的人家分摊。咱们这样没跑的,要交的只会越来越多。”
过了几日,果然有人来敲门,说隔壁有几户人跑了,税负要重新算,貂蝉这里也要多交一些。
貂蝉交了。
又过了几日,又来人了,又跑了几户,又要重算。
貂蝉又交了。
她不在意那些钱,但她在意的是,街上越来越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再后来,镇上竟然有人开始卖孩子了!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貂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牵着两个小小的孩子,站在街角,孩子头上插着根草,可怜极了。
貂蝉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很久没睡着。
这世道,不是应该变好了吗?
董卓不是已经死了吗?
*
那夜,隔壁赵家。
赵媛姜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盛道从外面回来,脸色沉沉的,赵媛姜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缝。
盛道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造反!”
赵媛姜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惊惶,“这是杀头的祸事!”
她知道外头世道乱,知道有人揭竿而起,可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天下这个样,”他说,“今天加税,明天加税,后天还是加税。种地的交不起税,做买卖的交不起税,什么都没干也得交税。到底要交多少税才够皇帝老子的胃口?咱们家里就算宽裕些,又能撑得起几日?”
“今天是别人卖儿卖女,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难道就没有我们卖儿卖女的那一天?”
赵媛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与其等着被逼死,”盛道说,“不如反了!”
造反?造反……这样天大的事,这样灭族的祸事……赵媛姜心都在怦怦跳,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盛道也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下了决心后,他又出门寻人去了,他心里装着大事,实在没功夫安慰一个妇人。
只余下赵媛姜孤灯枯坐。
过了很久,很久,赵媛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线。这件衣裳还差几针就缝完了,她低下头,继续缝着,一针,一针,又一针。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接下来的时日,盛道越来越忙了。
起初家里只是隔三差五有人来,后来几乎天天夜里都有人来。那些人风风火火地进来,把门一关,屋里就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赵媛姜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敢去听。
她的活计没变,照顾孩子,伺候婆婆,缝补衣裳,操持饭食。白天忙,夜里忙,做完一样还有一样,没完没了的,没什么变化。
只有一件事变了——她不太敢去隔壁了。
她知道貂蝉在等她,有时候貂蝉会站在院门口,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出来,眼睛就亮一下。可赵媛姜总是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匆匆走回屋里,有一次貂蝉喊她,她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不敢过去,她怕。
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牵连到貂蝉……她不敢想。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么干净,不该被这些事沾上。
赵媛姜只能盼着,盼着这一切快点过去,盼着盛道的事有个结果。不管是成是败,总有个结果。
她不知道的是,结果来得这样快。
那日夜里,盛道突然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腿也在抖。赵媛姜正坐在灯下缝衣裳,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针停了。
“快,快走!出事了!有人告了密,官兵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没命了!”他急声道。
赵媛姜手里的针掉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婆婆和两个孩子还在睡,走,怎么走?一家老小,拖家带口的,跑去哪?
“你的人呢?跟着你起事的人呢?”
盛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人?
盛道,一个乡镇上的男人,略有些浮财,托人上下打点过几回,结识了几个外地来的豪杰,就以为能成什么大事了。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算什么?
那些夜里来家里说话的人,那些拍着胸脯说跟着盛大哥干大事的人,这会儿怕是早就跑光了。就算没跑光的,又能怎么样?几十个乌合之众,真刀真枪拼起来,能顶什么用?
泼天大的祸事,就这样来了!
“你走,你带着孩子走。”赵媛姜撑住身子,止住软住的腿脚,硬生生道。
盛道愣住:“你说什么?”
赵媛姜心都在颤,嘴上却在说:“咱们一家人一起逃是逃不掉的,若我带着孩子跑,恐怕不过一日便被人掳走了。你一个男人,带着他们走,在这乱世,兴许有一条活路……”
她又说:“孩子的性命在你身上了,好好教养他们……”
盛道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恐惧,愧疚,感激,不舍,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都在这几息之间闪过。
他原以为他最少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最少能风光几年,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天不幸也!但没关系,妻子愿意留下顶罪,他还有以后!于是,他点了点头。
“快走吧!”赵媛姜把孩子抱出来了,塞进盛道怀里,“走,往后山走,快走,快走吧!”
孩子迷迷糊糊问:“娘,去哪儿?”
“跟你爹走,听话,别出声。”
盛道抱着孩子,看着妻子,嘴唇翕动了很久,只说出一个字:“你……”
也没等赵媛回话,他转身走了。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赵媛姜站在院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黑暗里。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婆婆扶起来,给她穿好衣裳,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官兵来。
灯油快烧尽的时候,她忽然想貂蝉那孩子,今日来过没有?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喊着什么,院门被砸开了,一群人涌进来,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反贼头目盛道呢?”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媛姜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她说:“我就是反贼头目。”
领头的县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布裙,头发挽得齐整,手上还带着针线的茧子,这样的女人,会是反贼头目?
“盛道呢?”他又问了一遍。
“你们要找的反贼头目,就是我。”
县官看着她,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县官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赵媛姜身上。
他心里盘算着:盛道跑了,短时间里闹不出什么乱子,但盛道既然能聚集起几十上百号人,难保没人真心跟着他,愿意为了他拼命……
现在抓了他妻子,对上头有了交代,对各方面也都说得过去。至于那盛道,离了家乡,还能成什么气候?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来找麻烦,妻子没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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