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赵充终于渐渐止了哭声,却仍跪在地上,道:“陛下,娘娘再三叮嘱末将,万万不可将这些事告知陛下,她只说,和亲本为两国安宁,她在草原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他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望着刘奭:“可末将今日还是说了。回去之后,娘娘定要怪罪末将……”
刘奭垂眸看他:“你不说,朕才要治你的罪!”
赵充怔住,抬头去看。
刘奭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海棠花开了一树,风过时,落红点点,铺满阶前。
春天,竟是这样长的。
*
是夜,宣室殿灯火通明。
刘奭独坐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昭君的亲笔信,他已看了不下百遍,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幅画面,茫茫雪原,一队女子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风似刀子,雪如利刃,他的昭君在这风雪之中。
她那时在想什么?可有怨他?可有悔意?
他不敢想。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忽然恨起来,恨那些欺凌她的匈奴人,恨那个胆敢轻薄她的复株累,恨将她送去和亲的自己。
可他更恨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匈奴刚刚归附称臣,边关才安稳了不到一年。若为此事兴师问罪,便是自毁盟约,将十余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史官会如何写?后世会如何评?他刘奭,为了一个女子,便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不能。
可他又不甘。
刘奭攥着那封帛书,面色沉郁。
第二日午后,刘奭正于御花园中枯坐,望着满池锦鲤出神,内侍蹑手蹑脚地近前,禀道:“陛下,有人呈上此物,说务必亲呈御览。”
刘奭接过那枚素白信封,拆开来,里面只薄薄一张纸笺,寥寥八字,笔迹清隽如春水映梨花:汉宫故人,待君相见。
刘奭瞳孔骤缩,他翻过纸笺,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一处长安酒楼的地址。
汉宫故人?故人……
这四个字,激得他心潮翻涌,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出宫,却又强自按下,万一是旁人设局?万一是敌国细作?万一是……
可若不是呢?
他想起她那句“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异域霜雪,难冷思归之念。”,想起赵充说的“草原大雪,连日不绝,孤身一人,四面皆敌”。
刘奭将那纸笺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更衣。”他说。
戌时,长安东市,一座酒楼。
刘奭身着玄色便服,身后只跟了几名侍卫,他登上三楼,顺着廊道行至尽头,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住脚步。
门上悬着一盏纸灯,光晕昏黄,他抬手,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方轻轻叩门。
“进来。”
那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竟让刘奭心头狠狠一颤,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二椅,窗边垂着竹帘,烛台上燃着两枝红烛,将整间屋子映得暖意融融,而桌边坐着的那个女子,正缓缓抬眸望向他。
刘奭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却从未敢奢望会是眼前这一幕。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以为这是过度思念生出的幻觉,直到那人起身,向他盈盈下拜。
“陛下。”
只这一声,刘奭如梦方醒。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伸手欲扶,却又在半空顿住,他望着眼前人,望着这张与画像别无二致的容颜,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烛光下,王昭君清减了许多。
她下颌愈见清瘦,眼底一层淡淡青影,尽是连日奔波的倦意,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仍似当年长安深宫之中,未曾得见天颜的女子,三分怯,七分盼,一如初。
“你……”刘奭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王昭君望着他,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眼中的薄雾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咬着唇,拼命忍着,竟真的将那泪逼了回去。
“自遣使归汉,臣魂牵长安,日夜不敢忘,唯愿能一归故国得见陛下……”
她微微垂首,长睫低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昭君当即换了快马,日夜兼程,疾驰五日方抵长安,递信与陛下,万幸陛下终究来了……”
刘奭几乎喘不过气来。
五日?从匈奴王庭到长安,何止千里?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五日之内疾驰而归?
他望着她消瘦的面容,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昭君……”他伸出手,想为她拭去那欲落未落的泪。
王昭君却向后退了半步,低低道:“陛下,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还望陛下自重。”
刘奭的手僵在半空——君臣有别。
她在草原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只能坐在这长安城里,听着赵充的哭诉暗自愤恨。
她千里疾驰归汉,不过是想见他一面,他却连为她拭泪的资格都没有。
“昭君。”他的声音低哑,“你在草原受的那些委屈,朕都知道了。”
王昭君抬起眼,望着他,刘奭读不懂,他只觉得那里面有泪,有痛,激的他心头发颤,竟不敢深究。
可王昭君唇角微扬,似要强作一笑,只是笑意还未浮上来,泪便落了下去,只一滴,沿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不见了踪影。
刘奭的心碎成了齑粉。
“昭君,朕接你回来!”他脱口而出,“朕这就下旨,朕……”
“陛下,切莫再说此话,陛下以何名目接臣回来?匈奴单于尚在,两国盟约未废。陛下若强行接臣归汉,置信义于何地?置边关于何地?”
刘奭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是身为帝王最不该说的昏话,他知道……
“陛下,匈奴单于年事已高,”王昭君望着他,眼中泪光未干,“昭君只盼,单于百年之后,能得归汉,到那时,陛下可愿接臣回来?”
“愿意!”刘奭立刻应下,他急切的道,“朕答应你!到那时,朕亲自去塞外接你!”
王昭君抬起眼,望着他。
“有陛下这一句话,便够了。今日能面见陛下一面,臣已心满意足。”她向后退了一步,盈盈下拜:“臣稍后便启程,连夜赶回匈奴。”
刘奭几乎要伸手去拦:“怎么这样急?”
王昭君起身,微微摇头:“臣与单于言说,出营狩猎三五日即归,若离开太久,恐惹人生疑。”
刘奭默然。
他还能如何留她?身为九五之尊,竟护不住眼前一人,徒让她远赴塞外,受尽这般苦楚,一念及此,便恨透了自己。
“故而,临别之前,”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未启的酒上,“臣斗胆,想与陛下共饮一杯,不知陛下……”
“好,朕当然愿意!”刘奭不等她说完,已执起酒壶,他斟了两杯酒,他端起一杯,另一杯推到她面前。
王昭君双手接过,与他轻轻一碰,然后垂眸,饮尽了杯中酒,刘奭也仰头饮尽。
他放下酒杯,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王昭君正抬头,烛火轻摇,映得她眉眼温柔沉静,只静静望着他,浅浅一笑。
“陛下,您该回宫了。”
“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
刘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躺在宣室殿的御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碎金,内侍小心地侍奉他盥洗更衣,他怔怔坐着,恍惚间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一场大梦。
“陛下?”内侍轻声唤他。
刘奭回过神。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昭君的亲笔信还在,他取出那张纸笺,望着“汉宫故人”四字,忽然起身。
“备车。”他说。
可当他赶到那座酒楼,推开那扇门时,屋内已空无一人,桌上留着空壶,两只空杯,再无佳人。
“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第九十三章 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自从王昭君走后, 刘奭就有些心神不宁。
御案上的奏疏堆了数日,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索性搁了笔,起身走到窗前, 廊外海棠已谢了大半,残红委地, 无人扫。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中昭君就坐在对面,隔着烛火望他,说“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说“此后山河, 各自珍重”。那杯酒他饮尽了,可酒意从未散去, 终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压得他透不过气。
她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若非如此,何苦千里疾驰, 只为见一面?若非如此,何须冒险私归, 只为饮一杯酒?她临别时那滴泪, 他看见了。
她是念着他的。
刘奭将往日反复咀嚼,竟尝出几分甘甜来。她受了那样多的苦,可她信中一字未提,只淡淡说“塞外消息, 皆托此人”, 若不是赵充哭诉,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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