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点了点头。
班含脸上有了笑,像草原上忽然绽放的野花,她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回到那群宫女中间,说着什么,等她说完,一群人振奋起来,有了小小的欢呼声。
王昭君不知什么滋味,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天色已近黄昏,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天边的云被烧成绯红、橘黄、绛紫,层层叠叠,壮丽无比,眼前十几个小姑娘就这般笑着,闹着,努力生活。
她忽然发现,这片粗粝、荒蛮、充满虫蚁的草原,在此时此刻,竟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王昭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一条纤细的野草从这片大地上攀延而上,一点点缠绕着,包裹了自己的心。
这便是草原吗?
*
等王昭君回到自己的穹庐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帐内点了灯,她坐在镜前,任由宫女为她卸下发簪,散开发髻,铜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
“姑姑。”她忽然开口。
内殿姑姑立刻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去请单于来,就说我身子不适,心中郁结,想见单于,请他务必来。”
姑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呼韩邪单于掀帘而入。
他今日也忙碌,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当他走进帐内,看见眼前的景象时,那点不耐边化为了惊疑。
帐内灯火通明,王昭君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脸上泪痕纵横,她手中竟握着一把小刀,刀锋抵在自己脖颈间,吓得宫女们个个面无人色!
“阏氏!你这是做什么?!”
王昭君闻声抬头,看见他,眼泪更是汹涌而下,非但没有放下刀,反而将刀锋更贴近了些,声音凄楚:“单于既不喜欢昭君,昭君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去了干净!”
呼韩邪单于心头一震,连忙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等帐内只剩他们二人,他才缓下语气,试图靠近她,道:“阏氏何出此言?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你?快把刀放下!”
“单于何必骗我!”王昭君哭着摇头,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昭君嫁来已有数日,单于却从不与昭君亲近……”
“您白日里忙军务也就罢了,夜里也总宿在别处。昭君虽是汉家女子,却也知夫妻伦常,单于这般冷落,不是厌弃是什么?”
她越说越伤心,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昭君千里迢迢来到草原,举目无亲,唯有单于可以依靠,若单于心里没有昭君,昭君活着还有什么指望?不如就此去了吧!”
呼韩邪单于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听她这般声声泣血的哀啼,便是曾经有点疑心,也消散大半了。
“阏氏误会了!”他放缓声音,试图解释给她,“我并非厌弃你,只是近日军务繁忙,身体也有些不适,绝非不喜欢你!”
“不适?”王昭君抬起泪眼,眼中满是不信,“单于莫要再哄骗昭君了!单于不喜欢我,又碍于汉朝,所以要冷着我,昭君明白!我听过草原的规矩,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她忽然将刀锋一横,“昭君既嫁了单于您,那便生是单于的人,死是单于的鬼!若单于不要昭君,那昭君便现在先去黄泉!也落得一身干净!”
说罢,她竟真要用力!
“住手!”呼韩邪单于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握住她持刀的手腕,小刀“铛啷”一声落地,细看,只见昭君脖颈中出现一道血痕,已经渗出血丝。
王昭君在他挣扎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
呼韩邪单于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又是后怕,又是怜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原以为这汉家公主娇弱怯懦,不过是花瓶摆设,却不想她性情如此刚烈,对他用情如此之深!宁死也不愿转嫁?宁愿随他同去?
这般贞烈,这般痴情……
“阏氏,阏氏……”他低声唤着,粗糙的手掌抚过她颤抖的脊背,“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王昭君伏在他怀中,哭声渐弱,仍嚷着不信不信,呼韩邪单于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抖,心中所有猜忌尽数烟消云散,一个对他如此倾心甚至愿为他殉情的女子,怎会害他?
定是他多心了!
“好了,不哭了。”他难得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背,“明日……不,从今晚起,我便好好陪你,军务再忙,也不会冷落我的宁胡阏氏,好不好?”
“单于绝不能再哄骗我!”
“绝不哄骗你!定好好宠爱你!”
得了承诺,王昭君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呼韩邪单于低头看去,只见她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摧折的花,脆弱得让人心疼,他心中怜意更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阏氏,好好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只听见怀中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哭闹太久累极了,不多时,单于便听见王昭君平稳的呼吸声,他起身,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她的梦中带泪的模样,心中怜爱无限,仔细又小心替她清理了伤口。
呼韩邪单于此刻,又恨又爱,恨的是这般佳人自己竟然不能宠爱,爱的是自己到了暮年竟能得此真心。
这般想着,他心中有了决断,日后必定要好好宠爱她才是,等死后与她共赴黄泉,也是一桩美事也。
夜色深沉,草原的风依旧呼啸。
但此后,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第八十章 “妈妈”的女儿
王昭君知道, 自己现在应该缠在单于身边,去窥探他如何调度兵马,如何平衡部落争端, 如何在这片看似粗野实则暗流汹涌的草原上,牢牢坐稳单于的宝座, 那些权术、心计、牧民之道,才是她最该学的本事。
可她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自从那日见了班含做菜, 她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于是,她找了部落里可靠的牧人,用单于赏赐的狐裘和锦缎,换来了十几匹性情温顺的母马。
她要教她的宫女们骑马。
这念头来得突兀, 却异常坚定,草原如此辽阔, 若困守在几顶帐篷里, 与在长安的深宫有何区别?她要她们能走,能跑,能像真正的草原女子一样, 驾驭这无垠的天地。
可这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汉家女子,讲究的是莲步轻移, 是笑不露齿, 是弱柳扶风,宫女们看着那些比她们还高的马匹,眼里全是畏惧,手抖得连缰绳都握不住。
“上马!”王昭君骑在她那匹骏马上, 身姿挺拔, 皱着眉看着这群小鸟一样的人, “连马都上不去,日后如何自保?如何随我在这草原立足?”
一个叫小铃的宫女,战战兢兢地靠近马匹,努力爬上去,马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尖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在草地上,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王昭君眉头紧锁,怎会如此愚笨?
她当初学骑术,虽也艰难,却从未这般狼狈!她驭马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宫女,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哭什么?再上!”
小铃被她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拼命忍着泪,在同伴的搀扶下,又一次哆哆嗦嗦地去够马背,其他宫女见状,更是胆怯,愈发僵硬笨拙。
王昭君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偏移带来的新奇,被一种隐隐的烦躁取代,她原以为……罢了。
她在她们身边,她们就瑟瑟发抖。
她甩了马鞭,索性离她们远远的。
等跑远后,王昭君脸上神色难明,心情不虞时,就听见一声轻笑响起,清清朗朗,带着点戏谑的暖意。
王昭君转头去看,郝美丽就站在不远处的草坡上,不知何时来的。她今日没穿那些古怪利落的衣裳,反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被草原的风吹拂着。
她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在王昭君脸上打了个转。
“你笑什么?”王昭君心头那点烦躁被她这一笑勾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
郝美丽也不恼,慢悠悠地走下草坡,来到她马前,仰头看她,眼中笑意更盛:“笑你可爱。”
王昭君一滞,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不看她,也不接话。可爱?什么可爱!这般词句,怎能用在她身上!
郝美丽却绕过马头,走到她身侧,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先下来,我同你说。”
王昭君低头去瞧,只看这只手干净温润,指甲修剪得整齐,王昭君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伸出手,搭在她手上,借力翻身下马。
“你要有耐心些,温柔一点教她们。”郝美丽松开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宫女们,“她们没有你的胆识,你的决断,对她们来说,跨上马背,或许比你在长安殿上面见天子,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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