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口茶,接着往下说:“很快就闹起了旱灾,一连好几个月,天上一点雨都没下。太阳毒得把土地都晒裂了,井里打上来的水还不够人喝,更别说浇庄稼了。地里的庄稼全绝收了,村里有些人家就开始往外逃荒。可我们家孩子太小,走不了远路。刚开始大家还挖草根、剥树皮吃,后来草根树皮也吃没了,有些家里没存粮的人家眼看就要饿死了,他倒好,把主意打到了我爹娘头上。”
“我当时一点防备都没有,喝了他递过来的水,就被迷晕了。他带着几个朋友去抢了我爹娘家里仅剩的粮食,我爹娘死了。等我醒过来,他当着我的面哭,说外头有草寇进村抢粮,把我爹娘害死了。你们说,我那会儿是不是傻?我还真信了。我抱着他哭,还觉得好歹我们还活着。”
舒瑶听到这儿,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气得尾巴尖都在抖。
玉面也皱起眉,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阿荞没看她们,只盯着桌沿继续讲:“可又过了些日子,天上还是不下雨。家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孩子饿得直哭。他就打起了孩子的主意,想拿孩子去跟别人家换着吃。我不肯,疯了似的要跟他抢。他力气大,把我也一起拖了过去,把我绑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他们先把我孩子吃了,又把我吃了。”
“在我死前的时候,他才跟我说了实话。他说其实我爹娘也是他们杀的。说他们本来没想杀人,只想抢粮食,谁知道我爹娘半途醒了,看见了他们的脸就要喊,他们这才动了手。他笑着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点悔意都没有。”
“我又恨又疼,身上的伤口让我疼得晕了过去。可能是我死前那口怨气太重了,等我再醒过来,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石头缝里漏进来。我低头一看,自己变成只有一身白森森的骨头的骷髅,把自己的模样吓得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开始我只能在山里爬,后来慢慢能站起来了。再后来,我稀里糊涂学会了修炼。等我化出人形下山的时候,外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我去打听那些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杀了我们之后没多久,天上就下起了雨。杀我爹娘的、吃我孩子的、吃我的,居然一个个都活下来了。有两个人还在村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越看越恨。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还活着,我就能自己动手,替我爹娘报仇,替我的孩子报仇,替我自己报仇。”
“我变成姑娘模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引到山上。我要让他们跟我当年一样,清醒着看自己是怎么被吃掉的。不管他们怎么求饶,我都没放过。”
“我先把其他几个都收拾了,最后才轮到我那个好夫君。”
“他第一眼就认出我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坐在地上哭着喊我,说都是饥荒逼的,说他也不想的,说他对不起我。我顶着以前这张脸,站到他跟前,问他:那你吃咱们孩子的时候,孩子怎么哭的,你还记得吗?他答都答不上来,就一个劲儿磕头。”
“他死前一直喊,喊我名字,喊他娘,喊菩萨,喊他不想死。可我孩子死在我眼前的时候,不也没人能救吗。”
“我让他醒着看自己被我吃掉,就跟他当年让我清醒着看孩子被吃掉一样。说实话,报完仇我也没觉得有多痛快,就是心里那团烧了二十多年的火,总算是慢慢灭了。”
“报完仇以后,我就没再下山了,也不想再掺和人间的事,就待在山里修炼。有时候坐在崖边吹吹风,吸吸月光。山下村子都变了好几轮,朝代都换了几茬。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静静修下去了,不再沾血。”
“可有一回,我下山去换点东西,遇见山下一个男人,大白天追着自己媳妇打。那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他拽住头发就往地上拖。我看见这一幕,就想起我爹娘,想起我孩子,想起了当年的阿荞。”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吃山下那些家暴妻女的男人。”
“我记得有个杀猪的,吃得肥头大耳的,天天喝了酒就砸东西打老婆。他闺女才十岁,也被他打得浑身是伤。我装成迷路的女子,晚上在村口遇见他。他果然起了坏心,跟着我就往山上走。我把他收拾了以后,又把他藏在地窖里的钱粮,悄悄放到他老婆门口。那女人带着闺女搬走了。”
“你喜欢三太子,就去喜欢。可千万要记着,给自己留条后路。”
舒瑶听完,眼眶已经湿了,轻轻喊了一声:“阿荞姐姐……”
阿荞伸出手,揉了揉舒瑶的脑袋:“行了,都过去千年了。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只是这些话,我从前没对谁说过。今天和你们说出来,倒把心也倒干净了。”
辛白在旁听了半天,这会儿叹了口气,端起茶:“好了好了,别都苦着脸。舒瑶,你记住阿荞姐姐的话就成。”
舒瑶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啦。”见院子里气氛太沉闷了,想把话头扯开:“对了云云,那天孙悟空为什么说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啊?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云云本来缩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忽然被点名,先是一愣:“我?我不认识他呀。”
玉面也来了精神,放下茶杯:“那孙悟空眼睛毒得很。他说熟悉,那肯定不是随便说说的。你好好想想,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还是你身上沾了什么仙气?”
林芝也点头:“嗯,我在门口也听到了。他当时那语气,不像是开玩笑的。”
云云皱起眉头,抱着膝盖想了好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好多以前的事都模模糊糊的。但要说气息……我只记得我刚有灵识那会儿,有个人坐在我身上修炼。”
辛白好奇地凑过去:“坐在你身上修炼?”
云云点点头:“对!那会儿我还没有灵识,就只是一块在悬崖边普通的大石头。那个人就坐在我身上。”
“过了好几个日夜,我就有了灵智。可要说他到底长什么样,我是真没看清。朦朦胧胧的,没有固定相貌,一直在变来变去的。周身有清光流转,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觉着身上暖暖的。”
辛白皱起眉:“没有固定相貌,寻常仙佛,哪一个不是有模有样的?”
阿荞接话:“莫非是哪位大能,在你身上打坐悟道,你沾了他的道韵,才开了灵智?”
云云声音更小了:“也许吧。我那时连自己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哪敢问他是谁。等他走了很久以后,我才慢慢知道‘我’是什么呢。”
玉面追着问:“那声音呢?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话?你再好好想想。”
云云认真想了想:“有。他好像念过一段话,我只记得那声音像钟声,又像山风穿过云海,听得心里特别安静。没多久他就起身走了,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辛白摸着下巴:“那孙悟空觉得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八成是认识那位。”
舒瑶眼睛一亮:“要不咱们下次见到大圣,再仔细问问?”
云云缩了缩脖子:“可是我有点怕他。”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你呀?”舒瑶拍了拍云云的手臂。
云云小声嘀咕:“他看我的眼神,总像在看什么熟人似的,可我又不认得他,怪吓人的。”
满院子人笑作一团。瓜子壳堆了一桌,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等到月亮都升起来了,她们又开始闹着舒瑶讲细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妇女之家 长安城
长安城正值夏末, 四个人坐在树底下,摇着蒲扇,吃着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的瓜。
云云咬了口瓜, 含糊不清地开口,说起最近遇到的烦心事:“我和林芝前几天去街上买胭脂, 那掌柜盯着我们看了半天, 说我们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仙丹, 怎么好几年了还是张这样,一点不见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说完, 又狠狠咬了口瓜,脸上写满了郁闷。
林芝也放下手里的蒲扇, 叹了口气:“还有我们常去那家布庄的老板娘更夸张, 最近去总是拉着我问我是不是用了什么面脂, 问我怎么那么多年这皮肤怎么还是那么嫩,我哪敢乱推荐啊,每次买完就赶紧拉着云云跑了。”她边说边摇头, 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舒瑶听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坐直身子:“你们还别说, 咱们来长安城,不知不觉都二十多年了。”说完连自己也愣了愣, 完全没有感觉到二十多年的时光就这样悄悄溜走了。
阿荞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慢慢道:“我来长安后没出过门。可听你们这么一说,那么多年不变样,旁人肯定要起疑的。”
舒瑶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回骊山住吧?”
云云用力点了点头,托着腮说:“我也想回去了, 那么多年也玩够了。可这宅子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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