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曲江走了一小段路, 就到了杏园。
杏园里现在的杏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就像是粉白色的云雾挂在枝头。
舒瑶仰头看花, 花瓣落在发间、肩上,也舍不得拍:“老大你看这里, 像不像我们以前去天庭看过的蟠桃园?我记得那时候蟠桃花也是这样开满枝头, 被天河边的风一吹, 花瓣落进风里,风就有了颜色, 好看极了。你说呢?”
舒瑶回头看向哪吒,就见他看着自己愣了一下:“是好看极了。”
等出了杏园, 已经过了正午。舒瑶拉着哪吒钻进一条小巷:“老大, 我带你去我的宝藏店铺, 那里的馎饦可鲜了。”
那是家不起眼的小摊,在门口支了几张矮桌。老板是一对老夫妻,见舒瑶来了, 笑呵呵地招呼:“舒姑娘来啦?还是老样子,多放葱花?”
热腾腾的馎饦端上来,哪吒低头吃了几口:“味道是很不错。”
舒瑶下巴一扬:“那当然, 我找的店味道还能差?”
吃完馎饦,两人就往乐游原的方向走去。
站在乐游原放眼望去, 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太阳悬在西边再过一会儿就要落山了,和棋盘一样分布整齐的坊区一直铺向北边, 皇城宫殿的飞檐重阁层层叠叠,向南就能望见曲江的一汪春水,堤上游人车马化作星星点点。
“怎么样?”舒瑶叉着腰,一脸神气:“这地方不错吧?以前我和云云她们来这儿郊游, 在原上放过纸鸢,还在地上铺了块布席地野餐。那会儿春草才刚冒头,辛白和玉面的三个小狐狸玩得满原乱跑。”
哪吒站在她身旁,负手看着远处:“这里的景色好看。”侧头看舒瑶:“人也好看。”
舒瑶别过脸去,只当没听见那后半句,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冲着哪吒招手:“老大!快过来,这边能看得更远。”
哪吒笑着跟上去。
两人在原上寻了处草地坐下。看着太阳一点点地往下沉,天际被烧成了粉紫色,江面上有几艘归家的渔船在水面划过。
等从乐游原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长安城里的灯笼都开始亮了起来。
舒瑶走在哪吒身边,只敢偷偷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舒瑶和哪吒道了别,各自回了屋。可躺在床上,白天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打转,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心里还是激动得不得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披了件外衫爬起来,想去灶房倒碗水来平复一下心情。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哪吒坐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
舒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老大,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院子里来喂蚊子啦?”
哪吒抬头看着舒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舒瑶乖乖坐下:“怎么了?”
哪吒把杯子搁在一边:“舒瑶,我明天就回天庭了。”
舒瑶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如常:“这次那么快就要回去?”
“这回不一样。”哪吒看着她:“接下来几年,我怕是都没空下凡来找你玩了。”
舒瑶低下头扣着指甲:“没事,你忙你的。我也是忙的,我的捡漏大业才刚开张呢。”
哪吒没理舒瑶的插科打诨:“我父亲早年收的那个义女,你还记得吗?”
“怎么突然提她?”舒瑶指甲也不扣了,抬起头来:“那次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哪吒像是想起了那日的场景:“我还记得你当时被吓得毛都炸开了。”
“谁吓着了!”舒瑶下意识反驳,又泄了气:“好吧,是有点。你那时候板着张脸,拿着火尖枪指着我的脖子,我还以为我会直接交代在那里了。”
“上头把她安排去当那八十一难里的一难了。”
“所以……”舒瑶猜着哪吒话里的意思:“孙悟空到时候,会来天庭找你和你爹?”
“嗯,也不知道其他时候那孙猴子会不会也过来找我。”哪吒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我得在天庭候着他。”
过了半晌,舒瑶才闷闷地问:“那她呢?就是你的那个义妹。她知道自己要去当一难吗?”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被选中的,由不得她。她有后台,又死不了。倒是你,捡漏也好,发财也好,我都不拦你。可你记住,万一遇上解决不了的,用传音螺喊我。”
“可你不是说,要在天庭随叫随到、不能乱跑吗?”
“那是两码事。”哪吒伸手在舒瑶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你有要紧事找我,我一定会来。”
“知道了,知道了。”舒瑶扭过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老大,你什么时候走?”
“天不亮就走了吧。”
哪吒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快回去睡觉吧。夜里凉。”
“老大你先走吧。”舒瑶坐着在柿子树下,抬头看着天空中悬着的月亮:“我再看会儿月亮。”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厢房。
舒瑶一个人坐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轮明月。
第二天天还没亮,舒瑶就醒了。
窗外,隐约传来风火轮转动的声响,卷起一阵热风,又很快地飞向远方。
舒瑶听到动静就光着脚跑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天边划过一道极快的红光,转瞬间消失在了天际,就这样站在窗边,一直站到天光大亮……
天亮后,舒瑶去了趟哪吒住过的西厢房,在枕头边看见了哪吒留下来的一个乾坤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入秋以后,长安城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侯君集带着大军打下了高昌国,西域归进了大唐的版图。一道道捷报传回长安,满城都在庆贺。
舒瑶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朱雀大街上,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士们穿着盔甲、拿着兵器,押着高昌的俘虏往太庙那边走。路两边的百姓兴奋地嗓子都喊哑了,有往队伍里扔花的,有激动得直掉眼泪的。
舒瑶站在人堆里,被挤得东倒西歪,还不忘踮着脚往前看。
云云在边上嗑着瓜子:“你说这些人高兴个什么劲儿?又不是他们去打的仗。”
“话不能这么说。”林芝说:“西域这一通,商路就太平了。以后咱们去西市,能买到更便宜的胡货。”
舒瑶眼睛一亮:“有道理!走,去西市看看!”
果然,高昌一破,西市的胡商明显多了起来。葡萄干、核桃、胡麻、香料,还有各色玉石,价钱都比以前便宜了不少……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里就下了头场雪。
舒瑶她们照旧围着炉子烤糍粑,喝花果茶。只是这一年的长安城,城里城外都在议论一件事,那就是文成公主要去吐蕃和亲了!
吐蕃的王松赞干布派了使臣来求和亲,皇帝已经答应了,挑了个宗室的姑娘,封她为文成公主,计划过完年就动身了。
“吐蕃在哪儿?”云云问。
“要往西边走。”舒瑶想了想,比划着说:“就顺着唐三藏他们取经的路走,过了两界山、黑风山、黄风岭,再过了流沙河,往西就是火焰山。牛魔王你知道吧?他的洞府翠云山芭蕉洞,就在火焰山边上。吐蕃呢,就在火焰山再往南走一些,跟牛魔王的地盘离得不算太远。”
“那那边有妖怪吗?”云云来了精神。
“那我就不知道了。”舒瑶耸耸肩:“我现在只跟到黑风山,再往西还没有去过。”
正月里的长安城,冷风吹得能冻掉耳朵。可文成公主出城那天,朱雀大街上的人比上元灯会还多。
舒瑶拉着云云和林芝,天不亮就去占了临街酒楼的二楼。
早上的钟声一响,鼓乐队也跟着响了起来。公主和亲的仪仗队从皇城里走了出来,旗子一溜排开,华盖多得数不过来。一队队禁军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陪嫁的工匠、乐师、侍女,还有成箱成箱的嫁妆,一眼望不到头。
“我的天那……”连林芝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么多箱子,这得放多少财宝啊。”
“这可不是财宝。”云云轻声说:“这是代表大唐的脸面,嫁妆越多才不能让吐蕃看轻了大唐。”
舒瑶趴在栏杆上,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慢慢驶过,车帘偶尔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朱红色的衣角。
忽然想到这位公主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男人,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队伍走远了,街上的百姓才慢慢散了,舒瑶还是靠在栏杆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和亲队伍走的方向。
“怎么了?”云云凑过来:“看傻了?”
“没有。”舒瑶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远行。”
“你怎么突然这么伤感?”云云道:“我们可是妖,分开的这么些年,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舒瑶笑了笑,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继续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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