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默地盯着忙碌的少女一会,终究轻叹一口气,收起伞也跟着一同进去了。
“你在这里等着。”他话语简短,甚至是几分不耐烦,但动作利索。
这个点只能挂急诊,来就诊的宠物不多,他脚步飞快几个往返就完成了挂号、签到等流程,转头见我还呆愣在原地,眼神茫然地望着他,佐久早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的不耐烦又重了几分,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提溜着我的袖子,拉着我往就诊单上标注的诊室方向走。
到了诊室,医生动作轻柔而沉稳地从我怀里接过小猫。小家伙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呼吸微弱,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根本经不起耽误。医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我们寒暄,也没有追问小猫的来历,只是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们,她要给小猫做一系列检查,让我们在诊室外面等候。
我和佐久早,就这样被医生“赶”了出来。
直到小猫脱离了我的视线,又见到了专业的医生,我那颗躁动狂跳的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有心情,好好端详一下身边这个好心帮忙的男生。
他身上穿着黄绿色渐变的运动服——我并不知道这是哪个学校的颜色,非常鲜亮,和我此时包包里那件芭比粉的啦啦操队服简直绝配。一头浓密的黑色天然卷发,因为沾上湿气自然凝成一缕缕垂落下来,并不蓬松。
这个男生也不自在,从刚刚到现在,一直用手扒拉好几下了。
身边没有毛巾给他擦水,我亡羊补牢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主动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只有这个能凑合用一下。”
他瞥了我一眼没有拒绝地接下了,动作缓慢优雅地抽出纸擦拭脸上被雨水溅湿的地方。
我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看清了他的五官。
这个男生皮肤很白,眉眼清隽狭长,瞳色却很深,一白一黑两种极端反差的颜色在他脸上出现,显得他整个人极冷且沉郁。
但最有代表性的,他脸上一下能抓住眼球的是他右眉上方、额头正中并排的两颗小巧黑痣。
像订书机打上去的孔洞一样标准整齐。
看着这两颗痣,我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熟悉感,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这么有辨识度的痣,若是我见过,定然不会忘记。更何况,他身上的运动服,我从未见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没有理由认识这个男生。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是音驹高校一年级的川合莉莉香。”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如果可以,请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
我话音刚落他表情变得很怪,我意识到我的话语有歧义,连忙补充解释道:“不是,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
我指着他的运动服外套,“你可以把衣服外套交给我回去洗干净。”
我早就注意到,他时不时会用一种近乎嫌弃的眼神,瞥向衣服上脏掉的地方。
若不是医院的冷气让沾着水汽的皮肤愈发寒冷,他恐怕恨不得立刻把这件外套脱下来扔掉。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极其爱干净的人。
所以,作为报答,帮他把衣服洗干净,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他和我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既然我们能在同一条路上偶遇,想必两所学校相隔不远,归还衣服也不算麻烦。
“不用。”他回答地很生硬,拒绝的斩钉截铁,一句多余的解释没有。
这让人感觉他不近人情,我以为他是不愿意和我和我产生关联。
我有点沮丧,倒不是被男生拒绝,只是很讨厌欠人情,他帮了我我却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心里总像有什么悬着,没做完事一样。
小猫进去做检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诊室外面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为了缓解这份沉默,我只好主动找话题,说起了他或许会关心的事:“那个小猫……”
果然,他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我微微有些局促,嗫嚅着说道:“如果能治好的话,还是要给它找个收养的家庭吧。”
“治疗费用我可以付。”我抬起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喜欢猫吗?”
“喜欢。”他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平淡地给出了答案。
佐久早对猫确实有几分另眼相看。
猫干净、独立,哪怕身处野外,无人照料,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顽强求生,这份坚韧,很对他的胃口。
可他“喜欢”两个字刚说出口,迎上我眼中瞬间亮起的欣喜光芒时,又立刻补充:“但是我不会养。”
“啊?是不方便吗?”我有些意外,下意识地追问。
佐久早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因为我一旦下定决心要养,就一定会负责到底,绝不会半途而废。所以,在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没有能力承担起这份责任之前,我不会轻易涉足。”
我:“……”
他说得太过理智,太过清醒,我想过无数种他拒绝的理由,却唯独没料到是这个。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附和着:“也是也是,你说得对。”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
可一想到小猫的去留依旧没有着落,我心里就越来越沉。它太小了,小小的一团,生存能力极其微弱,哪怕治好了,若是再被遗弃,任其流浪,活下来的概率也极低。而且它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猫,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愿意收养它的人,恐怕也寥寥无几。
我沉默着,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琢磨着小猫的归宿,满心都是焦灼。
诊疗室的门打开的响声打断我的思路,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小坨黑色,它静悄悄俯卧的样子,仿佛和进去之前状态没有明显变化。
我心情越来越糟糕。
虽然明知不可能,我却依旧希冀因为医生的妙手回春,出来会多几分生气,让我们放心它安然无恙。
但好在医生的话给了我一剂强心剂,她说:“已经没有多大问题了,你们送来的很及时。”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是在一个纸箱里发现的,应该是人为被遗弃。”
听我这样解释它的来历,医生面上毫不惊讶,了然叹息:“总有人认为黑猫是不吉利的象征,家养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偶尔间杂这样的黑猫,弃养的概率会比其他花色更高。”
我:“因为这样迷信而弃养的人,估计也快死了。”
我这话说得很刻薄,并不像我这个年纪的人会说出来的话,连佐久早也投过来诧异的一眼。似乎没料到,这样的人会说出这样尖锐的话。
医生无奈,“哪怕不是家养的,自然界初次当妈妈的母猫母性不够,也会偏向排挤这种毛色最异类的小猫。”
说完后,她又觉得太沉重,让自己尽量语调轻快些:“不过这个小家伙还是很幸运的,遇到了你们。”
她郑重地把小黑猫递还给我,像是进行一个严肃而庄重的交接仪式。
“要好好照顾啊。”
我下意识先接过来,嘴唇嚅动,想说我根本无法收养,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尽管“川合莉莉香”的父母和我本身的父母长相一般无二,我和他们的关系也随着共同生活的相处渐渐变得状似正常——能够和睦地交谈,在面对他们询问我的学校生活,我不像一开始表现得生涩、无话可说,也能从容地回应几句。
但平和的相处,和有心理准备开始麻烦他们是两回事。
因为我还是学生没有收入,大部分时间也在学校,因此如果要收养小猫,真正照顾的责任还在川合父母身上。
我可以心安地去麻烦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可以耍赖可以撒娇,可以要求他们为我买单。
然而我不能要求别人的父母。
因为我抱着小猫,迟迟没有应声,医生也察觉到了我的为难,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边的佐久早,两人都是高中生的模样,她略微思索了一下,露出了理解的神色:“是家里不让养吗?”
“那只能暂时放在医院了,不过也不能太久。”她很同情瞄了一眼黑猫,但不多,作为宠物医生她见过的更可怜的更多,有些都撑不到来医院就去了小星球。宠物医院能提供的帮助也有限。
“你们这段时间尽量帮这个孩子找收养的家庭吧。”
“我,我要养……”
医生人已经很好帮我提出了解决办法,我也知道我尽力了,但听到它只是因为毛色特殊、与其他小猫格格不入,就被无情抛弃时,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怎么也狠不下心撒开手把这个小生命毫无负担地交给别人。
我眼光低垂,凝望它就如同在凝望一个和我同病相怜却更为可怜的异位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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