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血用在男孩身上,可能无异于直接倒在刷手室①的排水管里,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没人说出这个想法。帮他输血时,哈斯克叫吉妮去充当医院图书馆用的小隔间跑一趟。那个隔间只有一个壁橱大而已。她回来时,带了本破破烂烂的《神经外科简要概论》。哈斯克进行手术时,把那本书放在旁边,用一支耳镜压在摊开的书上,充当镇纸使用。生锈克认为,他永远忘不了那可怕的景象,以及骨头粉末在非正常的温暖室温中闻起来的味道;也忘不了哈斯克移开骨塞后,流出来那凝结成冻的血块。
①刷手室(scrub-room),为医院进行手术前,执行手术人员刷洗及消毒双手的房间。
几分钟后,生锈克又开始敢让自己抱着一丝希望了。钻孔缓解了血肿导致的压力,罗瑞的生命迹象已经稳定下来——至少稳定了一些。接着,哈斯克试图确认子弹碎片是否在能碰触到的地方,而整个情况又开始恶化,并且来得迅速。
生锈克想到这孩子的父母就在外头努力怀抱希望地等待。但如今,罗瑞被推出手术室时,将不会朝左边去——也就是凯瑟琳·罗素医院的加护病房,在那里,他的家人可以静悄悄地在他身旁看着他——而是转向右方,朝太平间直奔而去。
“如果在通常情况下,我会赞成先维持他的生命迹象,询问他父母关于器官捐赠的事。”哈斯克说,“不过,要是这是正常情况,这孩子也不会在这里了。只是就算如此,我还是没办法靠一本……一本该死的手册来帮他动手术。”他一把抓起耳镜,丢到手术室的另一头。耳镜砸在绿色瓷砖上,撞出了一个缺口,随即掉落在地。
“你要施行急救吗,医生?”吉妮问,语调沉着冷静,并且十分镇定……但她看起来像是累得随时都会昏倒。
“我的意思还不清楚吗?我不会再延长这男孩的痛苦了。”哈斯克朝人工呼吸器后方的红色按钮伸出手。有个爱搞笑的人——也许是抽筋敦吧——在那里贴了一张写有“来啦!”的红色小贴纸。“你会反对吗,生锈克?”
生锈克思索着这问题,缓缓摇了摇头。巴宾斯基测试①显示为阳性,代表大脑已受到严重损伤,就这情况看来,已经没机会了。不可能了。
①巴宾斯基测试(Babinski test),一种神经性测试方法,可测定中枢神经系统是否发生损害。
哈斯克关掉开关。罗瑞·丹斯摩靠自己吃力地吸了口气,看起来似乎想试着再吸第二口,接着便没了动静。
“患者在……”哈斯克望向墙上的大钟,“下午五点十五分过世。吉妮,帮我记录在死亡证明书上。”
“是,医生。”
哈斯克拉下口罩,生锈克不安地注意到,老人的嘴唇已变成了蓝色。“我们出去吧,”他说,“这里快热死我了。”
但其实没那么热,而是他的心脏引起的。他在前往走廊的路上昏了过去,以他的方式为奥登及雪莱·丹斯摩带来了坏消息。虽然生锈克立即帮他展开急救,但却没有奏效,就连心脏按摩与电击都没用。
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九分。朗·哈斯克医生比他的最后一名病人多活了三十四分钟。生锈克背靠着墙,坐在地板上,以双手捂住脸孔。
吉妮自他身边离开,前去告诉罗瑞的父母手术结果。生锈克可以听见母亲痛苦与悲伤的哀号,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医院中回荡着。她的哭声听起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止一样。
9
芭比认为警察局警长的遗孀过去一定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就算现在有着明显的黑眼圈,以及穿着一身不怎么样的衣服(褪色的牛仔裤,还有他十分确定是睡衣上半身的上衣),布兰达·帕金斯依然十分漂亮。他想,或许聪明的人很少会失去他们美丽的容貌——如果他们原本就长得好看的话——他在她眼中看见了明显的智慧光芒。
但她的眼里还有其他东西。她或许正处于悲痛中,但好奇心却并未就此抹灭。此时,她好奇的对象就是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茱莉亚的车子,茱莉亚正在车道上倒车。她举起双手示意:你要去哪里?
茱莉亚把头探出车窗,大声说:“我得去确定报纸出了没!还得去蔷薇萝丝餐厅一趟,告诉安森·惠勒一个坏消息——他今晚得负责做三明治了!别担心,布兰达,你可以相信芭比!”在布兰达还没来得及回话或表达抗议前,茱莉亚便驶上莫兰街,执行任务去了。芭比希望自己能跟她一同离开。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做出四十个奶酪火腿三明治,以及四十个鲔鱼三明治。
茱莉亚离开后,布兰达又开始打量他。他们两人中间隔着一扇纱门。芭比觉得这就像场困难无比的工作面试。
“是吗?”布兰达问。
“什么意思,女士?”
“我可以相信你吗?”
芭比思索了一会儿。两天前,他会回答:没错,他是个值得相信的人。但今天下午,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身在费卢杰的军人,而非切斯特磨坊镇里的厨子。他静下心来,告诉她是个有教养的居家男人,而这回答则让她笑了。
“好吧,那我只好自己判断了,”她说,“只是我才刚失去亲人,判断力恐怕不算是巅峰状态。”
“我知道,女士。我为此深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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