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们的管理长呢,他是吗。”
“当然是。”
“但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仅如此,对他的一切生平,也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呢。”
阿达民的声音不高,在女子听来,却十分刺耳,她心有不甘的微微昂起头,
“我的确不知,不仅是我,滨海边疆区的所有人,也一概没见过管理长本人,更不知道他的过去,甚至……连他是怎样牺牲的也不知道。
但是这很重要吗?
管理长所做的一切,身为民众的一员,全都看在眼里,既然我们滨海边疆区的无数民众,直到今天还能够在盖亚表面生活,就说明他的选择没有错,对他人而言,一个人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就是旁人眼中的‘那个人’,不就是全部吗。
一个人内心所想,别人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但,也没有必要去探究。
管理长的所作所为,就是证明,证明他和每一个真正的共生党员一样,都在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而奋斗不息;
对我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哦,你说的一点没错。”
一开始只是随口问问,答案,正如自己所想,阿达民向叶夫根尼娅点点头,他觉得,不,他知道,眼前的年轻女子是个真正的共生党员。
根据思维,而非其他任何东西,去判断一个人,这不正是人类文明千百年来孜孜以求的吗。
“不确定我是不是你们的同类,这很正常。
那让我来告诉你们吧;
在我看来,你们所有人,哦,应该说几乎所有人,直到今天仍然活着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同类;
在实现全人类迎来彻底解放的征途上,我们,只是分工有别,
最终抵达的将是同一个彼岸。”
……
同类,而非其他,在会面之后的几天里,这一概念总在方然脑海中飘荡。
究竟什么是同类,定义,是很清楚的,但凡向同样的目标,为同样的动机而行,这样的个体,就是自己的同类。
这,无关肤色,无关种群,无关意识栖居之躯体的任何特质,
甚至无关其过去曾做过的一切,不论善还是恶。
一切都指向这样的核心:
不论一个人,其躯体的特质如何,也不论其在过去的历史中,留下过怎样的痕迹;
站在当下,面向未来,只要其能够意识到,自身的根本利益必须、也只能建立在全人类的根本利益之上,因此而决定自己的一切思考与言行,这样的人,
就是自己的同类。
第六九五章 维持(修)
让当今时代的普通民众,一言一行,着眼于全人类的根本利益,似乎很不切实际。
但是在阿达民所规划的新时代,越过奇点的文明之中,这却是一种自然而然,无须任何强制、监督与自我约束,便可以实现的天经地义。
一切的基石,在于管理长、李铁兵所陈述的那样:
当人类文明中的一切个体,其自身利益,与整体利益完全契合,当一个人不再需要为逃避死亡而不择手段,所有人,文明中的所有个体,便可以携手向同一目标迈进。
站在时代的门槛上,下一步,究竟要怎样走,方然已心若明镜。
潜移默化,消弭长久以来的念头,一边应付手头事务,一边思考权衡,方然逐渐意识到自己、乃至旧时代所有永生追寻者的判断,并不准确,甚至是极大的谬误。
不过这种谬误,只有到文明抵达永生与灭绝的十字路口,才会现出真容。
永生,无限长的生命,只有当一个人摆脱了疾病、衰老与意外,同时也杜绝了一切外来威胁时,才有可能达成,游荡在自己周围的同类,那些物理上的确可以威胁到自己生存的人,才会完全放下敌意,不再成为威胁。
人类的畏死求生,追逐快乐、逃避痛苦,归根结底还是演化塑造的产物。
为生存而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这一万恶之源,并不是人类的本质,更绝非无法战胜的宿命。
古往今来,无数心怀理想的前人与之斗争,却从未成功,也并不能证明这特质是与“人”的概念牢牢捆绑在一起,而完全是客观条件的限制。
历史上曾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绝对无法摆脱的东西,但有科学在手,一朝便可降服。
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分娩,带来剧痛,撰写《巴尔伯》的神棍便是这样想,才敢放言“你必多遭生育的苦楚”,那口气,当真以为自己是众神之神,可以俯瞰一切人类,认定生育的痛苦将永远伴随着人,一代代的延续下去。
却不曾想,一针硬膜外麻醉,便将这“神祇的惩罚”抛到九霄云外。
从远古时代一直到今天,人类,遭遇的痛苦,面临的困境,不会有任何神祇来大发慈悲,终究只能靠人类自己,凭借科学的利剑去披荆斩棘。
文明的危机,人类的危机,也是一样的道理。
当“那个人”凭借空前强大的科技,让全天下所有人都得以摆脱死亡的宿命,釜底抽薪,断绝一切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行动的根本动机,人类,便将洗尽血污,挣脱泥淖,从自私自利的恶臭S坑中彻底解脱,浴火重生,迈向未来。
当恐惧,痛苦,愤懑与绝望,不再萦绕心头,一个人又何须对同类大打出手,又怎么会心生那些肮脏残忍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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