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角度观察,思考,方然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在“自产机”大行其道,“全产机”崭露头角的今天,金主们掌控的联邦政府,依然会维持运转。
遍布联邦大小城市,在钢筋水泥垃圾堆里苟活的民众,也还能领取到一些起码的救济,获得一些最基本的社会服务等资源,而没有像某些科幻小说、电影里那样,被掌控自动化生产体系的统治者彻底铲除。
即便失去了被压榨的价值,也失去了当炮灰的资格,他们,仍有最后一点用处。
哪怕身为底层,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不论生育、还是教养都难免被异化,但和体系中的一千五百万人口相比,出局者的规模更庞大的多,随便生养些子女,便可以为这新时代的奴隶制补充人口,维持体系的长久运转。
何况随着IT的进一步渗透,生产体系的升级,数量稳定之顶层所需要的奴隶和奴仆数量,显然会缓慢而持续下降。
代际更替,在这样的大趋势之下,也更加成为了无关痛痒的小事。
在不考虑生命科学进步的前提下,奴隶制的稳定性,并不会受到“代际更替”的冲击,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方然并不在乎。
在一开始,他所洞悉到的根本矛盾,也并非是在这方面。
而是贯穿这一制度始终的,并且,会随着IT渗透而愈加尖锐、终将爆发的,
奴隶与顶层的争斗。
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矛盾,并不稀奇,在人类历史上更一直存在着。
但新时代的奴隶制,其根本矛盾,却和以往任何时代迥异,并非是被压迫者反抗、乃至推翻压迫者的简单直白,而是切实创造、完成与运行这体系的奴隶,与凭ID、密码与权限将其掌控的顶层,这两者之间的一场“火并”。
也即是,注定爆发在并不久远之将来的,程序员与权限狗之战。
当今时代的联邦,不管如何形容眼下的制度与体系,新时代的奴隶制也好,欣欣向荣的联邦梦也罢,事实,是很清楚的,铺陈在联邦大地上的一切,从高速公路到巨型计算机的全部物质财富,与正在隆隆运转的庞大生产体系,完全归功于新时代的奴隶群体。
正是他们,凭借科学这一工具,创造了联邦社会的全部财富。
而执掌这体系的顶层,又是凭借什么,才切实的将这一切捏在手中呢。
表面上,是联邦政府的武装力量,和资产的无形压迫,但究其实质,不论武装力量,还是庞大资本,归根结底,都必须体现在生产体系的控制逻辑中,才能真正的发挥作用。
暴力体系是什么,是机器人,是作战单位,是先进的武器。
然而这一切发挥作用的前提,是通过网络,接到准确的秘钥和命令,并凭借AI和网络来组织行动。
资产,更是如此。
表面上是所有权凭证,或者银行账户上的一串数字,事实上,
只有将其注入生产体系的控制核心,体现为具体的ID和指令,才能真正奏效。
规则如此,没有什么是自然而然,武装机器人不会自主决定向谁开火,银行账户上的马克也不会自己去掌控生产。
第三一一章 荒谬
新时代的奴隶制,究竟向何处去,经由对联邦社会的观察,渐渐的,方然发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藉由科学技术的发展,联邦、乃至世界面貌的极大改变,尤其是生产体系的空前庞大而复杂,统治阶层、有产者的权力,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被挑战、甚至被剥夺的极大可能性。
顶层与奴隶,在遥远的旧时代,是一对矛盾尖锐的对立体。
但在那遥远的奴隶制度中,顶层,掌控社会的极少数人,即便被揭竿而起的奴隶推翻了统治,被愤怒的矛枪钉上历史的耻辱柱,每一次反抗,却无法终结那万恶的奴隶制度,而注定会陷入旧制度的轮回。
究其原因,用今天的视角去观察,本质上是因为奴隶群体的落后性。
换言之,用一句海因里希主义者的惯用语,奴隶,虽然遭遇悲惨、令人同情,却并不掌控先进的生产力。
再怎样强壮、坚韧的奴隶群体,受限于那一时代的科学技术水平,在脱离奴隶制度的组织框架下,也没办法组织起高效率的生产活动,没办法积聚足够的力量,与周边的其他奴隶制国家相抗衡。
社会的运动、发展规律,是客观规律的一部分,并不以人的一切主观意志为转移。
正由于这种时代的局限性,让历史上的奴隶制,出奇的稳定。
但,今时不同往日,新时代奴隶制中的底层,信息技术领域埋头苦干的数百万IT工作者,则切实掌握着惊人的力量,事实上,正是这数百万技术人才,一砖一瓦的搭建起联邦社会的庞大无人化、智能化生产与生活体系。
这一体系,即便名义上并不属于IT劳动者,而归于投资方,事实上的控制权却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
联邦的庞大生产体系,从矿山到工厂,从企业到机构,放眼四顾的这一切全都名下有主,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合同,协议,规则乃至法-律确定其所有者。
而创造了这一切的劳动者,则仅有菲薄的工资,并不占有其它任何一部分。
至多以所谓股票的形式,形式上取得一部分煞有介事的所谓“所有权”,其实呢,也根本无法行使这所有权对应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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