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思考此类问题,对某人A,可以设想这样一种情形:倘若有某种全知全能的力量,在某一刻,将此人非常熟悉、日常生活中经常打交道的某一目标人物B,进行从躯体到意识的全盘复制,而后用复制品B-替换掉B,这种操作,是否能被A所察觉呢。
答案十分确切的,因而,也就极其可怖:
根本就不能。
目标人物B,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对其自身而言,显然至少是“我思故我在”的意识具现,然而这样的存在,对旁观者A而言,却不过是两人之间所有联系的交集,是看似密切、其实无非是一丝一缕交流的总和,而这些,复制品B-都完全能提供,任凭怎样观察,也无法发现任何纰漏。
不仅如此,再仔细想一想的话,就会窥见那更可怕的事实:
倘若B-替换了B,这种事,岂但是作为旁观者的A无法察觉,这场骗局的当事者,B-,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这一切。
因为在B-的内心世界、思维活动里,
根本就把自己当成了B,这,简直就是一种无声的恐怖。
伏案在电脑前,埋头专注于窃取托马斯*安生身份的操作,方然的思维,却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个极其惊悚的领域。
用复制品B-取代B,这种操作,现在的人类文明显然还做不到。
但即便只是在头脑中凭空想象一番,他还是脊背发寒,意识到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无人觉察”:整桩操作,对目标人物B而言,或许是被彻底抹杀的天大恐怖,然而这一切分明又无法被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人所觉察,不仅旁观者A发现不了,当事者的替身B-,同样发现不了。
对A而言,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B,还是原来的B;
他这样认为并没有错,事实上,以人类的思维和判断模式而言,也的确没有一点瑕疵。
但另一方面,被B-替换掉的B,此时的命运却吉凶未卜,这同样是事实。
倘若这种事真发生过的话……
不,不可能,人类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技术,方然尝试说服自己。
但是再怎样确定,这种事发生的概率等于零……可又有什么手段能验证呢;
B仍然是B,或者,B早已被某种力量替换为B-,甚至进一步的,B-也被替换成了B--,如此递推没有尽头,即便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剧变,作为旁观者的A,或者说就是我自己,也没办法找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不是吗。
思考进行到这里,内心烦躁,方然暂时停了手头的工作。
倘若世上有这样一件事,发生、与不发生,都无法被任何人所觉察,那么如何能断定,这(可怖之极)的事确从未发生过呢。
理论上讲,对于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东西,逻辑的推断也无能为力。
然而人世间无数的虚妄之词,针尖上的天使,地狱里的阎罗,凡此种种没有任何证据、也注定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的虚构,借助科学与理性,其实也一点都不难判断真伪,难道不是吗。
其实并非如此,原则上讲,针尖上的天使也好,地狱里的阎罗也罢,存在的概率都并非严格意义上的0。
断定它们并不存在的,不是逻辑,而是“奥卡姆剃刀法则”;
现在,方然也不得不祭出这一法则,抹平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慌。
按著名的“奥卡姆剃刀法则”,倘若对某个现象,有多种并行不悖的解释能自圆其说,那么,其中最简洁、最不费力气、最符合常理揣测的那一种解释,应该就最接近于真相。
应用到“拷贝替换原版”的惊悚想象上,这就是在说,某种神秘力量平白无故复制一个B-、并替换掉原来的B,从头到尾都没被人类察觉,这种凭空想象出来的情形太匪夷所思,那么更合理的推断就是,这情形,仅仅存在于人们的想象,真正发生过的概率则无限趋近于零。
第一六四章 复制
匪夷所思的事,发生的概率,显然远小于未发生的概率,这并非直觉,而是可以从大量科学研究与实践中抽象出来的、背后由坚不可摧统计热力学支撑的事实。
司空见惯的情形,对应热力学中的常态,相应的,匪夷所思的情形,则对应罕见态。
世间万事万物,一旦把视角拉高到宏观层面,统计热力学的力量就将压倒一切,对任何系统而言,呈常态的概率,都压倒性的大于呈罕见态的概率;反映到人类世界,这就是说,怪力乱神并不一定真的不存在,但作为理性者,押注它们真的存在,则是一种极不理性、近乎必败的睿智。
现在,就是此时此刻,说不定下一秒钟就有神迹降临,杯中之水自发沸腾,破碎花瓶飞退复原,甚至,长眠在公墓里的逝者,重回人间、叩响棺盖;
原则上,仅仅是在原则上,这一切都确有可能发生。
是的,任何不可思议之事,在客观世界发生的概率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零,只不过,倘若真有人中了邪,认为“死而复生”终将发生而守候在墓园大门口,那么直到宇宙热寂,他都绝无可能见证到这一幕。
B被替换为拷贝B-,概率之低,大抵就属于这一类;
方然便这样说服自己,不要杞人忧天。
思绪丛生,无意间碰触到了一个凶险难测的领域,继而偃旗息鼓,方然继续专注于观察、分析托马斯*安生的生活轨迹,他很快在开发者论坛注册了一个新ID,用虚构出来的“宅女程序员”身份,尝试与目标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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